出得门来,才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双儿落后孙昊半步,引着他来到一个花厅,里面点了好几支蜡烛,照得亮堂堂的,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妇站起身来,深深万福,口中道:“未亡人见过恩人孙香主,香主大恩大德,妾身永不敢忘。”
孙昊回礼道:“夫人言重了,不必多礼。”只见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娟秀,俏生生地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双眼红红地,大约是刚刚哭过。
两人分宾主坐下,双儿送上热茶和糕点,便在一旁伺候。
庄夫人道:“孙香主可是有不少疑问?”
孙昊点头道:“不错,还请夫人赐教。”
“妾身夫家姓庄,公公庄允城,本是是南浔富户,家中多有田产。妾身丈夫是公公第三子,大伯廷鑨颇有才名,可惜身体不好,又眼盲,作不得书,时常郁郁。有一日,一名姓朱的少年拿来一本手稿……”
庄夫人将《明史》一案始末娓娓道来,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又簌簌掉泪,双儿也受了感染,陪着低头垂泪。
此案是满清文字狱中颇有代表性的一案,由吴之荣首告,鳌拜接案后大办,牵连甚广,多至数千人,连鞑子的杭州将军、浙江巡抚都因此下狱,被判绞刑、斩首、凌迟者更是不计其数,连为此书雕版的刻工、印书的印工、装订的钉工,以及书贩、书铺东家、店铺伙计,甚至买了书回家读的读者,查明后都尽皆处斩。
此时聚在这座大屋里的,有主犯庄家的寡妇孤女,其他十四家在《明史》上列名参校的茅元锡等江南名士家眷,为本书作序的前礼部侍郎李令皙……等数十家家眷。
康熙二年结案之时,男人都被杀光了。她们也都被捉到了北京城,准备发往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结果押解队伍刚出京城不远,就遇上了一个奇女子,只靠下毒,便将所有官兵全部放倒杀死,救了她们出来。
她没说那女子姓名,孙昊心道:“必然就是袁崇焕的徒弟何惕守了,不愧是前任五毒教教主,用毒之术果然不凡。”
庄夫人继续诉说,因为她们人数太多,目标太大,又多是女子,走不快。没柰何,何惕守只得将她们安顿在这座京城附近的大屋里,又教了她们武功。这些女子缠了脚的都把脚放了,人人奋发苦练,泣血立誓,定要杀了大奸贼鳌拜,为各自的父兄儿子报仇雪恨。
数十名女子习武资质参差不齐,有天资差或是年纪大的,练了五六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也有天资好的,比如庄家三少奶奶等人,内力进境极快,招式也一学就会,很快就脱颖而出,做了领头之人。
庄夫人拭了拭眼角泪珠,说道:“谁也没料到,鳌拜那恶贼恶贯满盈如此之快。孙香主手刃鳌拜,给这里几十家报了大仇,您的大恩,姐妹们铭记在心,大家都说好了,要来向您当面拜谢。”
孙昊摆手道:“不必如此,鳌拜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是天底下所有汉人的死敌。我杀他,一是为了我天地会青木堂前任尹香主报仇,二是为了天底下被鳌拜残害过的千千万万汉人报仇。今日之前,我甚至都没听说过明史这个案子,也不敢居功……”
他还在谦逊,便听无数衣衫摩擦的沙沙声在花厅四周响起,门窗缝里、屏风后边等阴暗之处,突然冒出许多双眼睛,都在偷偷窥视于他。孙昊哪怕明知道她们都是“明史”案中被牵连的家眷,想来见见自己这个杀了仇敌的大恩人,但此情形太过诡异,也不禁心头有些发毛。
好在没过多久,众女又都如来时一般,悄悄退走。忽听窗外有个苍老的女声道:“恩公大仁大义,高风亮节,我等却不能心安理得,请受我等一拜!”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外面廊下和兀自湿漉漉的庭院里,跪满了数十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向着他咚咚磕头。厅内庄三夫人与双儿也盈盈拜倒,孙昊忙跪倒还礼,也磕下头去,口称“不敢、不敢!昊受之有愧,各位快快请起!”
那老妇又道:“恩公不必多礼,未亡人可不敢当。”只听呜咽抽泣之声大作,人人悲从中来,情难自禁。大门又关上了,哭泣之声渐渐远去,显然是众女都散了。
孙昊爬起来,又去虚扶庄夫人和双儿,二女也各自起身,都已泪流满面。庄夫人整理了一下情绪,道:“恩公帮我们报了大仇,按理说咱们该当重礼相谢才是,不过恩公是陈总舵主的高徒,想来看不上咱们这点微末功夫,又是人品方正,拒绝了李家姐妹的以身相许……家里尽是女子,连这个都不行,咱们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恩公了,这可真叫人为难。”
孙昊心中有些愕然,怎么在韦小宝那里就直接送了双儿,到我这里却说不知该如何报答了?他转念一想,便知可能是之前拒绝李家姐妹给对方带来了误会,他刚才给双儿解释了为何拒绝,双儿却一直没离开他眼前,自然也没机会帮他传话,所以庄家众女就以为他当真是正气浩然,不好女色之人了。
不过这个可以补救,便道:“夫人客气了,在下本来就是为了天下千万人报仇,无需什么报答……不过我之前拒绝那两位姑娘,却不是因为不喜欢她们,只是不愿无媒无聘,不给名分便行苟且之事。若我挟恩求报,便随意污了姑娘家的清白,那真是禽兽不如了。如果那两位姑娘对我确属有意,我愿办完事回京之后,再带上聘礼登门求娶。”
庄夫人一愣,美眸闪过欣赏敬佩之色,颔首道:“李家姐妹果然没看错人,恩公有情有义,令人佩服。”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恩公要来下聘,那便只是联姻,不算咱们的报答了……”
她沉吟了一会儿,道:“我看恩公孤身上路,也没个使唤人贴身照料。这样罢,双儿这丫头,跟随我多年,也算聪明伶俐,做事也还妥当,我们便送了给恩公,请您带了她去,跟着服侍恩公。”
双儿一惊,又羞又喜,顿时满脸通红,悄悄抬起眼偷看孙昊,眼眸中透出热烈之色,又有些患得患失,生怕他像对李家姐妹一般,直接拒绝。
“这……”孙昊也吸取了李家姐妹的教训,连假意推辞都不敢了,沉吟道:“庄夫人,实不相瞒,我对双儿姑娘也是极喜欢的,若是能得双儿相伴身边,自然是极大惊喜,只是不知双儿姑娘自己是否愿意?”
“我……双儿一切听三少奶奶安排。”双儿低下头去,藏住眼神中的欣喜和羞意。
“我的安排还不是需要恩公首肯才做得数?何况恩公问的,可是你自己愿不愿意呢!”庄夫人早已看出她的心思,浅笑着打趣道。
孙昊也道:“我这次出去办事,要先到陕西,再去湖南。路途遥远,奔波劳累,确实有些辛苦。如果双儿姑娘不愿,在下也不勉……”
双儿大急,抬头打断他道:“我愿意的!我……我也不怕吃苦。”这才看见孙昊和庄夫人都笑吟吟的看着她,方才知道上了当,小脸顿时羞成了一块红布,又忙忙慌慌垂下头去,连耳根子都发起烧来。
庄夫人道:“好了,既然你也愿意,那便拜了主人罢,以后就跟着恩公,从此与庄家再无干系。”
双儿转身向着庄夫人跪下,红着眼圈道:“三少奶奶,我……我……”我了几声,却说不出什么,只是轻轻啜泣。
庄夫人轻轻摸了摸双儿的小脑袋,柔声道:“恩公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又有古君子之风,断不会亏待了你,你可得用心服侍,不可怠慢。”又对孙昊解释道:“双儿父母双亲都被鳌拜杀了,家中已经无人,我才收留了她。她虽然在我们这里做丫鬟,却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是奴籍,更不是贱籍。”
孙昊洒然一笑,道:“莫说双儿不是奴籍,即便是,到了我身边,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天地会是要推翻鞑子朝廷的,只要不是甘愿做满人奴才的包衣,哪个汉人能算做是贱籍!”从怀里取出一支景泰蓝钗子,道:“好双儿,你过来。”
双儿与庄夫人见了这现代工艺制作而成,色彩艳丽、造型精美,在这个时代简直巧夺天工的银胎掐丝景泰蓝珍珠步摇簪子,眼中都泛起惊艳之色。双儿心中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来到孙昊面前,盈盈下拜,口称:“主人。”
“起来,起来。”孙昊将她扶起,将发簪插在她髻上,笑道:“这簪子便是我的见面礼了,希望双儿不要嫌弃。”
“主人所赐,即便是木簪铁钗,也是极好的,何况是这般精美贵重的宝物。”漂亮的步摇插在头上,衬得一张娇俏的小脸更添丽色,双儿眼中透出感动之意:“奴婢谢主人宠爱。”
“在我面前,不要自称奴婢,就说‘我’就行了。也不要叫我主人,唤相公或是公子都可。”孙昊微笑道:“你虽然跟在我身边,我却不会将你当成奴婢,你就先当我几年妹子罢!等你长大了……咱们再论。”
至于长大了之后还当不当妹子,或是从妹子换成什么别的身份……那几乎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庄夫人和双儿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庄夫人微微颔首,目露欣慰,看向孙昊的眼光也更加温和。双儿又羞又喜,裣衽为礼,红着脸低声道:“奴……我知道了,谢过……谢过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