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还在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小丫头已经走到床边，将手里的木盘送上。孙昊身上盖着被褥，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暗道思虑不周，只顾着湿衣找借宿的借口了，没想到暂时只能躺**，有失风仪，真是失策了，说道：“多谢姑娘，你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自己吃。”

“恩公，这是三少奶奶让厨房煮的粽子，若是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双儿眨巴着眼睛道。

“可我现在没穿衣服，在姑娘面前，多有不雅。”孙昊无奈道。

双儿脸蛋微微一红，道：“恩公是男子，只露上身，却也无妨的……实在是家里没有爷们的衣裳，还请恩公多多包涵。”

孙昊略一迟疑，道：“如此便得罪了。”撑起上身，双手伸出被子，露出精壮紧实的白皙筋肉。双儿眼前一亮，随即脸色更红，忙低下头去。

孙昊接过她手中木盘，果然见木盘里放着四只剥开的粽子，两只棕色的在灯光下看着油汪汪的，是肉粽，另两只红白相间的散发着甜香，却是红豆馅的甜粽。他今日还是午间在宫里和建宁一起吃了些糕点，虽然到现在已经十多个小时了，倒也不怎么饿，提起筷子一种吃了一只，肉粽鲜咸可口，甜粽清香甘美，赞道：“这是湖州粽子罢！果然是天下知名的美味！是姑娘你做的么？真是心灵手巧！”

双儿得了夸赞，露出开心的笑容，道：“我才没这么厉害呢，这是三少奶奶配的料，调的馅，我只是帮忙裹的，可当不得恩公如此称赞。”

“那我说你心灵手巧也没错啊！手不巧能包出这么好看的粽子么？”孙昊微笑道。

双儿更是高兴，笑靥如花，笑吟吟的看着他又将剩下两只都吃了，才道：“恩公稍待，我去拿个熨斗来，一会儿就能将您的衣服熨干。”

孙昊本想说他自己烤干便是，但转念一想，若是和双儿不多多接触，不表现出满意和喜欢，万一庄家寡妇因此送了另外的丫头，比如刚才那两个双胞胎……虽然那两个双胞胎也不错，很可能今后同样会是他碗里的肉，但眼下最想要的，还是书里最惹人喜欢的小双儿。于是他便只道：“有劳双儿姑娘了。”

“双儿就是个小丫鬟，恩公不用这般客气。”双儿甜甜一笑，端着吃干净的木盘走了。须臾便又提着一个里面加了炭的熨斗回来，将孙昊的内袍铺在桌上，嗤嗤地熨烫，白雾升腾，熏得她小脸儿红通通的。

庄家的女人们怕恩公淋了雨着凉，在屋里放了两个火盆，现在又有蒸汽，简直算得上闷热了，没一会儿双儿额头便冒出了汗。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额头汗珠，一转眼看见孙昊正盯着她看，不禁大羞，道：“恩公，您……您……”

孙昊微微一笑，道：“我在这坐着无聊，你陪我说说话罢。”

双儿虽是依旧有些羞涩，听他说话，却也放松了些，红着脸转过去继续熨衣裳，口中道：“恩公想听些什么？”

“听你们口音，还有刚才的湖州粽子，你们都是江南人，是不是？”

双儿轻轻“嗯”了一声，道：“恩公猜得没错，我们几户人家从前都在江南。”

“刚才那位夫人，就是你说的三少奶奶？”

“是的，三少奶奶夫家姓庄，平日家里都是三少奶奶做主……其实在这里的，一共有几十家人，不过三少奶奶功夫练得最好，最有主见，大家都听她的话。”

“你们既和鳌拜有仇，我大概猜得出来情况了……只是你们这么多江南人，还都是女子，怎么聚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

双儿有些犹豫，道：“恩公，不是我不愿意说，这些事您还是直接问三少奶奶吧，我只是个小丫头，也不知道哪些该说不该说，您别为难我了。”

孙昊笑了起来，道：“那好，就说说你自己吧，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双儿有些害羞，脸颊泛红，不敢看他。

“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我进了这里之后，虽然才瞧清楚了几个人，但除了那位姓茅的老夫人，剩下所见都是花容月貌，难怪之前和我一起在破庙避雨的乡人宁愿冒雨赶往三十里外的市镇，也不敢来这里，说这里的女孩子太漂亮了，生怕是成精的妖怪呢！”

双儿“噗呲”一笑，道“他们是说的鬼屋吧？附近的乡人每有好奇靠近的，都被我们远远扮鬼吓了回去，都没看清过我们的面貌，怎么会说……说那种话？”

“所以说乡人愚昧，世上哪有双儿姑娘这么漂亮的女鬼？”孙昊呵呵笑道。

双儿一直听他夸赞，十分开心，她毕竟年龄不大，渐渐也活泼起来，转头吐了吐红嫩的小舌头，笑道：“我不是女鬼，我是狐狸精。”说完，又转回头去，生怕不小心将他衣服烫坏了。

“是嘛？那我怎么没看到尾巴？”孙昊调笑道。

双儿脸上又是一红，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屁股上，不安地扭了扭腰，轻笑道：“我道行很高的，尾巴都炼没了。”

“如果真有小双儿这么美的狐狸精，像我这般的凡夫俗子，被迷死了也是心甘情愿。”孙昊笑眯眯道。

双儿羞得连耳根子也红了，柔柔地道：“恩公莫要取笑我这小丫头啦！您若真是好色之徒，之前李家姐姐自荐枕席，恩公怎地不要？”

孙昊脸色一正，道：“姑娘说错了，我确实是食色性也的凡人一个，这道士也是假身份，并未真正出家。但我也懂得施恩不图报的道理，况且事关女儿家的清白名声，苟合不可取，需要个明媒正娶、名正言顺。若是刚才那两位姑娘只表示看上了我，而不是为了报恩献身，说不定我便要厚颜向三少奶奶下聘提亲了。”

“原来恩公不是嫌弃……只是不愿轻贱了李家姐姐。”双儿惊讶地抬眼看他，突然甜甜一笑，道：“恩公真是好人，双儿代李家姐姐谢谢您啦！”

“理所应当之事，何须道谢？”孙昊微微一笑。双儿迟早会发现自己是个处处留情的花心大萝卜，与其现在在她面前假装坐怀不乱的痴情男子，以后人设崩塌造成观感大变，还不如提前把自己“虽然好色，但是个负责任的男人”的本质用更好的方法表现出来，打个预防针。

反正这个被满清犬儒的理学统治女性的时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连女人自己都这样认为。像明朝的弘治皇帝朱佑樘那样一生只爱一个女人的才是异类，简直亿中无一。

经过这一番话，双儿似乎放下了些拘谨，和他有说有笑起来。过不多时，内袍外褂都熨好干透，双儿放下帐子，孙昊在账内穿好了衣服，下得床来，双儿仰望着他高大英俊、衣袍华美的形象，不由得眼中异彩连连。

“双儿姑娘，怎么了？”孙昊微笑问道。

“没……没什么，恩公请坐，双儿帮您梳头。”小丫头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脸上又已红了。谁叫他那么好看？穿上这身没见过的道袍，就更好看了，直让人心头砰砰乱跳。李家两位姐姐说得没错，恩公的眼睛好像会勾人魂魄，若是盯着看时，简直要将人整个心魂都吸进去一般。

孙昊假作不知，坐到桌前，双儿拿着一柄木梳，站在他身后，细心地给他梳着还有些湿意的头发，边梳边道：“恩公的衣裳真好看，蓄的头发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没有剃头结辫的男子呢！”

“我中华男儿自古以来就是这般的头发，满清占了我们汉人的江山，逼得大好男儿人人都留个难看到极点的老鼠尾巴。所以我天地会就是要反清复明，推翻满洲鞑子的朝廷，将他们都赶回关外老家去。”

“嗯！我们虽然只有几个姨姨在外边，但消息并不闭塞。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人也都听说过你们天地会，人人都是英雄好汉，恩公更是里面最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孙昊笑了笑，道：“我师父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为了反清复明的大业殚心竭虑，整日奔波劳累。会里其他兄弟姐妹也都是英雄，我只是运气好，杀了个鳌拜而已，算不得什么。”

“可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杀了鳌拜的恩公才是我们最感激的人。三少奶奶常说，女人不懂天下大事，家里的男人就是我们的天，自从鳌拜杀光了我们这么多家男子，我们的天就塌了，直到恩公手刃了大仇人，我们才算又活了过来。”

孙昊不愿自夸功绩，换了个话题道：“你说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蓄发，以前没见过道士？似乎也不太稀奇吧。”

“没有，江南道士很少，倒是和尚多些，我以前也很少出门……”小丫头说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女子哭声，听着人数还不少，双儿便停口不语。

孙昊静了一会儿，问道：“她们在祭拜亲人？”

“回恩公话，先前三少奶奶说，今日能迎到恩公，是大家的大喜日子，需要禀告给各家的老爷少爷们知道。”

孙昊也不说话了，双儿静静将他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插好，道：“恩公，我没扎过男式的髻子，您看看可弄对了么？”

孙昊对着铜镜一看，微笑道：“比我自己扎的好看多了，多谢双儿姑娘。若是你以后能天天给我梳头，我就省事啦！”

双儿含羞一笑，却不答他这话，道：“三少奶奶在花厅备了茶水，请恩公收拾好后前去相见，不知恩公可否方便？”

孙昊站起身来，心念一动，转身在包袱里摸出一个装了批发景泰蓝发簪的盒子，揣进怀里，道：“此间主人相召，客人岂有不见之礼？还请双儿姑娘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