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十六年，四月初三，小满，今日宜安灶、火化。

一处戈壁滩前，柳飞哭着生了堆火，正烤着什么。

他哭哭啼啼向一边打坐的申绣递过去了一样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哀恸道:“尝尝？”

申绣摇头，看着他手中的一片焦黑，道:“我不吃炭。”

柳飞道:“这不是炭，这是鸭腿！”

申绣点点头，道:“我不吃你的坐骑。”

一听这话，柳飞就绷不住了。

他悲愤道:“我本以为那是穷奇蛋，可谁又知道那是枚鸭蛋！鸭蛋哪有这么大的！还耗费我好不容易偷来的灵泉，结果刚孵出来就摔死了，我怀着悲痛的心情给它举办葬礼，我容易吗我！”

申绣道:“那不是鸭，那是鸟。”

柳飞抹了把眼泪，道:“我说是鸭就是鸭，连飞都不会，学别人当什么鸟！长得又难看，丑小鸭！”

丑小鸭偷吃你家冬小麦了？

申绣不再理他，研究起了棋盘。

柳飞咬了一口手里烤得跟炭似的玩意，一边哭一边吃着，感慨道:“虽然你长得丑，但是味道真没得说。”

不一会，他就意犹未尽地吃完了，这时远方似有声响而起。

他抬眼看去，有几只腿极长，脖子极长的鸟类在黄沙中奔跑，偶一停下，便把脑袋埋进了沙子里，似乎是在进食。

他舔了舔嘴，手肘戳了戳申绣，道:“你说那些是不是我那小可爱的近亲？”

申绣瞟了一眼，道:“鸵鸟。女帝异闻录有过记载，好像来自西域佛国的荒漠。”

柳飞挑了挑眉，语气怪异，道:“西域商人们的骆驼和鸟生的？”

申绣这方面的文化水平是有，但也只有一点点，他犹豫地点了点头。

柳飞恍然大悟:“难怪可以生活在这戈壁，还不会飞。”

他看着那几只硕大无比，有着大长腿的鸵鸟，仿佛都能感受到自己口水要淌到地上。

“去逮几只？”柳飞试着带坏申绣，“就算不打牙祭，骑着也潇洒啊。”

真的潇洒吗？

申绣对柳飞的话深表怀疑，只当他是闲得发慌，老想吃点什么。

除了银子和修行，申绣没有那么多世俗的欲望，于是他摇了摇头。

柳飞觉得他甚是无趣，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四处走动，我去去就回。大家早上才说好要一人看棋盘一天的啊，你可别反悔。”

申绣已经拿着棋盘参详了快两天了，只看出来说这是个小世界，大概裴清语和林待之都进入了这里面。

至于其他的是一概不知。

柳飞老早就垂涎这块棋盘了，自从申绣说这是个小世界，他就在思考怎么把棋盘弄过来。

到时候把裴大小姐从里面救出，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就算救不出来，嗯，他这当初不是夸下海口说不用好剑吗，以后用这小世界来砸人也不错。

这样想着，柳飞就朝着那些五六品的巨鸟而去。

申绣则拿出自己昨天采来的一株宝草，犹豫了会，径直囫囵吞了进去。

好半天，他面色时而青紫时而乌黑，最终都变成一片红润。

他吐出一口黑血，感受着体内又上升一丝的灵力，长吁了一口气。

离那个境界，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傍晚，柳飞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带着一嘴的毛。

申绣问他战果如何。

柳飞说他和上百只鸵鸟决斗，战至戈壁边缘，连大道都险些被湮灭了，可不料那帮孙子关键时刻唤出了它们老祖。

几十来丈的巨鸟啊。

这不是欺他柳飞少年穷吗？

“嗯，所以？”申绣皱眉不解。

“我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寂寞难耐，回来陪你了嘛。”柳飞大方拍他的肩，然后顺手将棋盘抽了过去。

申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去消化那日闯穷奇地盘获得的灵草。

柳飞抱着棋盘看了很久，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晚上居然沉沉睡去了。

似他这般四品高手，神魂近乎实质，本可以不用睡觉。但柳飞不一样，他爱睡就睡，连媚态如风的春花姑娘都不能阻挡他入眠的意志。

坐怀不乱，心境澄明这八个字他柳家人是当得起的。

不一会，柳飞就抱着棋盘打起了呼噜，还带着些许梦呓。

申绣嫌他吵闹，于是跑到一边去练枪去了。

“我……我堂堂剑仙……你这……这通圣境的小小魔族……也……也敢与皓月争辉……”

柳飞翻了个身，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他双手挥舞着，嘴角喃喃:“这……一剑……近十八年的功力……你拿什么挡……”

他一指笨拙点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吃我……我一剑……”

这一指似乎点在了什么东西上，先是有些软，继而随着用力而变得坚硬。

柳飞梦里的剑似乎是断了，他喃喃道:“想不到竟有……几分本事……”

只见他闭着眼化指为掌，右手轻轻推出。

撞在了一片柔软之上。

很软。

他睁开了眼。

怀中多了个气息异常强大的秀丽女子。

那是绿萝。

棋盘在他的左手里，绿萝在他坚实的臂弯中。

只见脸色惨白而阴诡的她五指成爪，眼中满是戾气，恼怒着就朝柳飞心窝子掏了过去。

一柄长剑横生。

“咔嚓——”

这把挡在柳飞身前的吟龙剑应声而断。

“轰——”的一声。

柳飞倒飞了出去，胸前挂着五个冒着黑气的血洞，飙血不止，手中捏着的棋盘摔落在地。

绿萝沉下了眉，没想到这个四品的爬虫还有两把刷子。

可就算神魂境界已达三品又有什么用呢？

总归还是美味的爬虫罢了。

她负手朝着棋盘走去，打算拿着这东西上去交给青石大人，毕竟里面的人有些手段，是她把握不住的。

一道亮光闪过，有把通体如玉的骨枪插在了棋盘前。

申绣落了下来。他一伸手，如意便回到了手里。他回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柳飞，警惕望着这个二品的魔。

柳飞一个转身，悠悠醒了过来，然后艰难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走到申绣旁，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申绣把棋盘交到他手上，道:“原来你没死。”

“没死透。”柳飞抹去嘴角的血迹，冲绿萝问道:“裴大小姐和小爷的林兄弟呢？”

绿萝一声冷哼，道:“那狗男女东躲西藏了两百年，我理都懒得理，你还指望他们来救你？”

柳飞有些错愕:“她说……说什么？”

申绣道:“两百年。”

柳飞瞪大了眼:“那岂不是……”

还不等他开口，绿萝就一掌向他们袭来。

申绣一枪拨开了柳飞和他手里的棋盘，道:“你先拿着这东西走，我拖住她。虽然不知道林待之手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她，但一定不能让她夺去。”

“轰——”的一声。

绿萝掌落了下来。

浮生塔将她境界压在了二品中，但全盛时期的她也不是两人可以阻挡的。

当初若非柳飞偷袭，申绣主攻，裴清语给了致命一击，又何如会让她重伤难言？

申绣一枪迎击，退后了三步，险些站立不稳。

柳飞被掌风击倒，又喷出血来。

绿萝狞笑着向两人走去。

……流云一十三的春归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