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们看了一眼夏天，就被送了回去。

云海之上的朝阳很是灿烂，裴清语似乎还在为上个月某天晚上林待之进秋日先迈左脚而不高兴。虽然当事人表示这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她就是不高兴。

小黑鱼已经有半个月不曾理他了。

林待之听了这话，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太阳已经升起了。

如果是晚上的话，裴清语这话大概会这么说：

“有屁快放。”

或者“呐呐呐，待之藏着什么心事呢，姐姐来猜一猜，是不是腻了呢？唉，我早该知道的，久处不厌，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但介于她近来都不是很开心，甚至连看书都不与他争论，想来还是前面那句干脆利落更符合一点。

林待之想了想，既然她都这么问了，那么自己再藏着掖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从归藏当中取出一件东西，交到了裴清语手里。

“生辰快乐。”他温声道。

那是一把竹伞，看着材质不错，樱红的伞面绣有一对暗花潜藏的游鱼，在天光下若隐若现，做工极其细腻。

只是相比于绣得很是精细的伞面，淡竹伞骨部分却显得尤为粗糙，虽见其千雕万琢之意，但手法实在算不上老练，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m.zwwx.org

裴清语纤手颤了颤，收起伞，握在了手中。

“谢谢。”裴清语撇过头去，不让林待之看她的脸。

她望着天边的朝阳，很客气道：“伞面很好看，伞骨也不错，谢谢。”

林待之解释道：“绸伞伞面是我托人绣的，之后因为时间仓促，就先带在了身上，伞骨是……”

“嗯。”裴清语打断他：“我知道。”

前四十年晚上她入梦的夜里，林待之造房子厌了就去琢磨酿酒，酿酒酿不出就去泡茶，喝茶无味就折腾从春日里砍来的竹子……

林待之神情微惘，似乎有些失落，道：“你不喜欢吗？”

裴清语只是摇头，看着天边轮红日，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待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着穿过云层的风拂乱她的长发，看着遍洒人间的晨曦印上了她的侧脸。

有些微红，曦光在一片晶莹中折射出五颜六色的斑斓。

这人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便胜过千言万语。

林待之明白了，可又叹了口气。

半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时天刚蒙蒙亮，小红鱼不应该还是在沉睡当中吗？

拥有神性的裴清语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难道说……

难怪施针施了快两百年，施到小红鱼见他掏出金针就泪眼汪汪，她的病却一点都没有见好转。

原来这不是病吗？

她们都是她？

不分彼此。

这天他们没去闯春秋冬夏，只是上午坐在崖畔看云海之上的风景，偶尔聊聊这百年来对光阴术的体悟，两人都表示自己学不大明白，最多也只能做到在一定时间内回溯往事。当然，这还需要一些当初的痕迹。

下午则一起折腾重新酿起的酒，因为自从裴清语也加入林待之酿酒大业，并查阅相关资料提出自己的看法后，借用工具剑流凰帮忙控温，味道果然好了不少。

傍晚到来时分，眉心隐现黑色的裴清语将红伞取了出来，放在手头把玩，很是难得的没有去折腾林待之。

第二日午后，裴清语提出早些去，因为她想去看那些剑气已经消弭的雪。

他们并肩走过那松软的雪地。

一袭白衣的她俏生生撑着红色绸伞，开心地像个六岁的孩子。

天大地大，此刻她的生日最大。

……

炎炎夏日本来是春秋冬夏中最难的一关，但对于裴清语来说，却走的相当惬意，流凰也像回到了家一般。

反观林待之，却有些许的不适。

只有在神魂同归藏中刻录有凤凰的那页相连时，才会好上不少。

裴清语眉心的火焰印记很是明亮，她明明很开心，却有些惘然。

林待之和她一路乘长风走过，忽而见到天外那一缕亮光。

此刻已近黄昏，斜阳半落长空，千里火山外，亮光处却有一扇无形的门。

裴清语偏过脑袋看向了他，眼圈有些微红——她还是可爱却又带点任性的小红鱼。

林待之回想着经过火山的细节，心想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凤凰诞生之地，或者有能给凤凰以极大裨益的地方，于是他温声道：“再待几年。”

……

这一待，便是五十年。

林待之和裴清语于火山中温养，于是归藏的凤凰那一页也明亮了起来。

主人没法修行，不代表它不可以，虽然灵力还是处于四品中，但那股涅槃之力隐隐流转在扉页之上。

或许他能像凤凰当初那样，有朝一日再用一次涅槃，这是来之不易的第二条命。

裴清语眉间的印记有所消散，转变颜色也越来越快，有时上一刻是赤金，下一刻就朱红，转眼又变成漆黑。

这也就导致了偶有一日，她上一秒还拉着林待之的手哭哭啼啼，下一刻就一口咬在了林待之肩上。

随即便冷哼着一扭头，骂了句真硬，不再理他。

林待之有理由怀疑，她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刻意保留了那些情绪，时不时就依照着心情转变一下。

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行为，就像梦一般。

既然是梦，那她确实会不愿醒来。

可要是一旦出去了呢？

谁也不知道。

林待之拿捏不好同她相处的度，她却能用性格转变来处理这些问题。

挺好。

在裴清语吸收凤魂力量的这些年里，林待之也一直在研究光阴术，但是很可惜，还是未能有寸进。

夏日的炎热也慢慢散去，融进了冬的雪景里。

夏依旧是夏，冬也还是冬。

一路走来依然有雪，一路往前还是温热。

只是百草园的世界开始有了四季，有了轮回，那棵歪脖子树旁又长出了一棵小树，看着分外精神。

偶有一日，在他们未曾进去夏日的时候，有绿芒在春秋冬夏四季里一闪而过，进入了那扇门里，消失不见。

那是两百多年都不敢来找上门来或者找不到他们的绿萝。

又有一日，裴清语从夏日里睁开眼，感受着火焰山里早已消失殆尽的热意，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了手，一只流光溢彩、介于虚实之间的凤凰浮现在她的掌心，轻轻唤了一声。

秋日里，有万鸟回望，向着雪地外的方向朝拜。

林待之发现她眉心印记已经消失了。

裴清语朝他点头，温声道：“我们出去。”

……流云一十三的春归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