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资产啊,拍八年色情片,不搞点东西肯定不现实嘛,其实也就是套小房子,也没卖,本来想着要卖了,后来想还不如留给我两个女儿,就一直留在那里,今年是第十三年没住在那里,但物业费还是按时交,他妈逼的。”
彭影往窗外吐了口痰,其实阮宋是羡慕他的,他的手有些冰凉,但不是那种僵硬的冰凉,就是发冷。
“那你赚了多少钱呢?”彭影问他,“做这个生意应该很赚钱的吧?”
“是,在写作业呢,双胞胎。”
说起自己的女儿,彭影的脸上带了笑,两个男人在库房里抽烟,也是怕影响到小孩,阮宋抽完了烟,将未灭的烟头扔出窗外,看着外面冷冷清清的路面,突然一声嗤笑。
“你做水产生意几年了啊?”
彭影将他带进店里,店内的灯正开着,两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正伏在餐桌上写作业。阮宋进了他家,两个小女孩抬起头,脆生生地对他说了句“叔叔好”。
这下他可找不到自己悲伤的理由了,甚至有些病态地觉得刚才的哭泣很好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了一种让自己立即开心起来的能力,眼下越是窘迫,他就越有希望,他就是有这种本事,他没说话,彭影给他递了根烟,两个人走到水产库房里抽烟,面对面站着,库房里的灯是节能灯,颜色惨白,彭影的脸也被这灯光照得惨败一片,库房里的窗户正开着,外面已经暗了,路灯在外面发着光,是黄光,但也是没有温度的黄光,就好像是从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里淌出来的黄色油脂。
烟头忽明忽暗,彭影突然开口问,“为什么哭了?”
南枝疯狂地和男人扭打在一起,阮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多管闲事,一直都保持着一种明哲保身的状态,此时,一种冲动下,他突然开了门,那对扭打在一起的男女看见了他,南枝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阮宋的身边,男人看见了他,也马上站起来,对他威胁道,“你别多管闲事,给我让开。”
“再闹我就报警了!”阮宋瞪了那人一眼,其实那个男人心里也心虚,他没想到有人会真的开门,阮宋用一只手把南枝从地上拉起来,她哭得很厉害,男人看了阮宋一眼,怂了,在离开前也威胁一般地说了一句,“你等着。”接着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南枝松了口气,身体却像是脱了力,顺着墙壁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阮宋扶她起来都起不了,南枝攀着他的手臂,阮宋只能一点一点地将她挪回她的房间里,在她脏兮兮的房间里找到了她的茶杯,帮她倒了一杯水。
阮宋的生活很简单,平时也不喜欢出门,这天突然很想去外面逛逛,就去商场里买了两个小兔子玩偶去找彭影,这是送给彭影两个女儿的礼物,女孩子应该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很不凑巧,彭影这天不在家,阮宋只好拿着玩偶回来,外面天都暗了,楼道最里面是本楼层的公共厨房,他看见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在那里煮面条,他之前记得老女人跟他抱怨,放在公共厨房里的面和米总会少。租客们买的米面粮油都放在旁边的木柜子里,每个柜子都分了格,贴了房号,有时候忘了把柜子锁好,就会有几个爱贪小便宜的人从里面偷偷拿东西煮着吃。
阮宋不想去打断他,因为他很少在公共厨房里做饭,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他进了家洗了个澡,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接着是一阵跑到他房间门口疯狂地捶着房门的声音,是那个暗娼的声音,她尖叫着捶着阮宋的门,“救我!快救我!”
楼道内,他迎面碰上暗娼南枝,她刚从外面回来,她比往常更瘦了,两个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却深深地凹陷下去,他觉得她越来越像个骷髅,那两块凸出来的骨头像是要把她的脸皮撕开,全部显露在外面,她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
“我回来休息,你去哪里吗?”
这味道还真够下流的,阮宋睁开了眼睛,但没起来,他在等自己在床上清醒。后来,他清醒了,仰躺在床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已经开裂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小时后,他起床了,穿好衣服,个人卫生需得处理好。现在,他和彭影夫妇的交往也过从亲密了,仔细数数,也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导致现在,他都只敢在手机上和两人联络,不敢经过菜市场买菜,因为做水产生意的彭影总能够看到他,留他在那里吃饭,还送他水产让他带回家,他觉得尴尬极了,其实彭影是好意,他只是不想欠他太多而已。
为了报答彭影对他的好,他常常会在网上购买一些水果以快递方式送给彭影,这样,彭影也没办法不接受,他很喜欢彭影的两个女儿,那两个女孩很可爱,长得像彭影,大大的眼睛亮亮的,见到他就叫叔叔好。
这或许就是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的兴趣,老婆孩子热炕头,阮宋在心里无比羡慕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临走前,彭影给阮宋打包了一些水产,叫他带走,阮宋推脱了几下,最后还是接受了,他提着水产往回走,突然内心瞬间被悲伤淹没。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竟然小跑着起来,喘着粗气,眼里含着热泪,冲动之下,他跑着回到家,打开窗户抽了好几根烟都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情。在一种神奇的驱使下,他打开抽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封遗书,可写完后,他并没有选择去送死。他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定位——胆小、冲动,且无能。
?
他端着饭菜下楼,两个孩子也收拾好了桌面,彭影招呼他下来吃饭,五个人坐在一起,彭影还热情地帮他夹菜。
“来,吃块鱼。”他夹了一大块鱼背上的肉给阮宋,但鱼眼却挑给了他的妻子。
这原本是彭影最喜欢的食物,但陆熠孜也喜欢吃鱼眼,所以他都让给了她。
“不过,我感觉你做这一行也有你自己的难言之隐,我不想刨根问底,但是希望你把我和彭哥当作朋友。”陆熠孜往阁楼上看了一眼,“你有空就多来玩玩,嗯……好香啊……我上去看看做了些什么菜。”
“我也去帮忙。”
阮宋也跟着上去,彭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阁楼上还住着他父亲,不过,彭影的父亲今天晚上去找朋友玩牌,今天晚上在朋友家吃饭,还要再晚点才回来。
“你不嫌弃我啊?彭影跟你说起过我,应该听说过我是什么人吧?”他故意用一种很轻佻的语气说话,想引起陆熠孜的反感。
“当然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她向阮宋递出烟盒,阮宋不知道她也会抽烟,也有点吃惊,毕恭毕敬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然后帮陆熠孜点烟,再点燃自己的,一种亲近感油然而生,他突然找到了彭影离不开这个女人的原因。
为什么没有过呢?阮宋沉默了,在沉默之下,在他的内心当中,翻起了十分汹涌的波涛。他在这几年中也遇见过一些很优秀的客人,高知,亦或者是富商,又或者是普通男人,但是这些男人在他的心中都没什么好印象,能到外面来招妓的男人,料想着本性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其中,也不乏有些客人向他提出想要包养他,他们可以帮他偿还债务,但他都拒绝了。对于阮宋来说,出来卖也是要讲原则的,他的底线就是不和客人谈爱,所以他对他所有的客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的确喜欢他的客人,但喜欢的不是客人这个人的主体,而是客人的钱币,他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红色的人民币,浅灰色的美元都是他的心头之好。没有了钱,男人和男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关了灯都一样,不过是谁的鸡巴长,谁的鸡巴短的区别。阮宋很实在,他还是想要靠自己赚钱,虽然卖逼给各种各样不同的男人,和被包养只卖逼给同一个男人,都是从男人的身上赚钱,但这是有区别的,靠自己的身体赚各种男人的钱,他的身体是自由的,但被包养就不同了,虽然是一种较为安全的稳定性性关系(其实也并不稳定),实际上又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长期地售卖,他的肉体不自由了,那灵魂又怎么会自由呢?
为什么没有过?一种难以言说的沮丧裹挟了他整个人,他忧伤了起来,用一种轻飘飘的、宛若浮在空气中的声音轻轻地说,“因为我不配。”
其实他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就是他在心里产生的自轻自贱,贱这个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里,他的精神迅速地萎靡下去,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过多的感情,到最后,他又莫名其妙地再次兴奋,但这种快感已经不是刚才对于彭影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报复,没错,报复的快感,不就是贱吗?做婊子做妓贱不贱?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贱,呈现自己的贱,他用做婊子做妓的方式报复自己的贱,他在报复自己。但这种报复,不仅仅只是报复自己的贱,他是用这种方式报复自己对爱的无能。
好吧,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走出盲人推拿室立即回拨了电话回去,娼妓管理所已经关门了,朝九晚五,现在都快到饭点了,定点医院早就结束检查,逾期未检的娼妓除了要全额交付补检费之外,还要多交五百元罚款,他租住的房间住一个月都只要四百块钱,就因为这个小事儿稀里糊涂地掉了五百块钱,这应该是他做的最贵的一个推拿了,他在心里怒骂,发誓再也不去这家店。
补检日在每星期周二,他只能用手机先把罚款给交了,再预约了补检日的体检。交了罚款,他哀怨地叹了口气,点开了微信和支付宝的余额,反复地查看,他的手指汗津津的,他很疼,是心在疼,他慢慢地蹲下来,抱着手机,反复地检查那两串数字,腹部的疼和心脏的疼不一样,他没办法表述出来,肉体和灵魂交织在一起痛,说不出来,就只有哭,蹲在路边,蹲在路灯下面哭,泪流满面,他哭,不是因为他为自己的疼痛而哭,他是为了他的钱而哭,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感觉到的贱和屈辱,在为钱而哭的更深层次里,他在为自己是如此的廉价而悲伤不已。
彭影在家门口看到阮宋的时候,就是看到他这副泪流满面的样子,那样子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他已经放弃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体面和尊严,他从彭影的店门口过,彭影叫他,他也不回话,彭影就跑去拦他,看见阮宋露在外面一双通红的眼睛,这双眼睛,任由哪个男人看见都会心生怜悯。阮宋看见他的脸,看见他下巴上没刮的胡子,他看见了夕阳投射在彭影脸上的红光,但这红光是冷的,根本就没有温度,他闻到了彭影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特属于水产的咸腥味,顺着他的脸往下看,他就看见了彭影略微有些发福,鼓起来的肚子。
“没怎么。”他摆摆手,头皮仍然是麻木的,他听见陆熠孜接着说,“你谈恋爱了吗?”
这个问题让阮宋吃了一惊,他看向陆熠孜,陆熠孜也看向他,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无可奈何中还带着一丝渴望,他说,“没有。”
“为什么没有?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总会有人追的吧?”她吹了一声口哨,“有没有男人对你这样吹口哨?”
“不用啦,我等下就回去,也不打扰你们。”他往后退了一步,“帮我去开个门呗,就不麻烦你们啦。”
彭影爽朗地笑了,“没事的,就吃个饭而已啦,多大点事儿,我去做饭,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他说完就往阁楼上的厨房跑,这下,就只剩下阮宋一人和陆熠孜呆在一起,他觉得有些尴尬,本想着说要走,但陆熠孜很热切地贴过来,和他聊天。
“没关系的。”阮宋立即向她解释,要她不用担心,他这才细细地看清楚了这个女人的脸,其实她长得并不好看,她是单眼皮,眼睛有点肿,有很浓的黑眼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穿得不怎么好看,甚至于有点土,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他也不知道彭影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会和她结婚,他觉得陆熠孜在外貌方面配不上彭影。
“我是陆熠孜,陆地的陆,熠熠生辉的熠,孜孜不倦的孜,是这家伙的伴侣。”她和彭影长得差不多高,很自然地将胳膊搭在了彭影的胳膊上,彭影转过头微笑着看她,用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她有些发红的鼻子。
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用词,“伴侣”,用的不是老婆,不是妻子这样的词汇,她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词语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呢?他觉得很疑惑。
“回来啦,宝贝,来亲亲妈妈。”
她蹲下身揽住两个女儿,让两个女儿在他的脸颊上亲吻,又回吻了两个女儿,她问,“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在这里。”
“你想表达些什么?”
“我不想表达什么,但人和水产是一样的,人是动物,再高级再会伪装也是动物,动物性是摆脱不了的。”他淡淡地说。
他不知道其他的性工作者是怎么样的,但是对于他来说就是不一样的,首先,他入行这一行为本身就是违背其意向,他是被强迫的,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接着干这件事情也是他无法决定的,因为这个职业实在是来钱太快了,他需要钱。可是钱来得太快,居然让他的心态开始失衡,他想,没钱也不算什么了,有时候居然有堕落的想法出现,不过不想自己动手,那就躺下,把腿张开嘛。这念头让他狠狠地唾弃着自己,可细想想,也是对的,他为什么要纠结钱是怎么来的,只要有钱不就行了。
近段时间生意倒是好了,阮宋按月还款,时而也会给自己放会儿假,有时候在家里睡觉,一睡就是一天。
中途,他不愿意见任何人,偶尔因为身体酸痛,会去一家廉价的推拿中心去做个推拿,当然,会碰见一些自己的客人,他们偶尔会来调戏他,或许也想要免费干他。但这不是上班时间,就算是娼妓也有几分火气,置之不理加一顿臭骂,阮宋也乐得清静了不少。
做推拿的是个视神经萎缩的盲人,只省下光感了,不过收费倒挺失在,不贵,所以也有很多人喜欢去。阮宋躺在按摩床上大打哈欠,他觉得累得慌,骨髓里生出强烈的战栗感,像是即将破土的幼苗。推拿师的大手摁在他穴位上,所用的指法是剥,速度特别快,那即将破土的幼苗被立即掐灭了芽尖儿,扼死在了温床里。
“都是赚辛苦钱。”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简直丢了魂了,窘迫如他,要是真的赚了很多钱,怎么会因为这稀里糊涂就要多付的五百元,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呢?
“你很喜欢钱?”彭影问?
阮宋立即以一种严肃且老气横秋的语气反驳他,“每个人都很喜欢钱。”他指着刚才彭影投了食的水产箱,彭影凑过去,看见食物正漂浮在水面上,虾米们正努力地浮上水面追逐食物,甚至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喏,你看。”
“也不长,十二年。”彭影抓了一把食投进水箱里,防止明天要售卖的货物饿死,“店是我爸开的,他做了很多年生意了,当年我上岸,从新京过来找他,从跟我爸住开始就帮忙了。”
“得心应手嘛。”阮宋善意地嘲笑。
彭影不说话,阮宋又问,“我没猜错的话,你在新京应该有资产,当时来南洋市没有考虑过资产的问题?”
“因为忘记今天是娼妓检查的时间,逾期未检,交了五百块钱罚款。”
阮宋如实相告,他在惨白的节能灯下看见彭影若有所思的眼神,彭影沉默了十几秒,弹了下烟灰,“可以理解。”
“那两个是你女儿?”阮宋问。
“先喝水吧。”
阮宋刚走到门口,想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别跑啊,你跑什么,你给我过来。”
他赶快掀开猫眼查看门外情况,外面是南枝,她被揪住了头发,还在用力挥动着手臂,想要敲开阮宋的门;另一边站着个男的,男的也很瘦,也是病态的瘦弱,男人揪着她的头发,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对她说,“别跑了,我爱你啊,你不去卖,怎么能养我?你再卖一年……就一年……我们还了钱就不干了,我就娶你……行吗?”
“你给我滚!给我滚!”
“去外面逛逛。”
简短寒暄后,阮宋离开了,他觉得这个女人最好别招惹,总感觉她也不是个什么正常的人。他去超市里买了点吃的就回来了,也不想吃饭,就开电脑看电影。阮宋很喜欢看电影,电脑也不是什么很好的电脑,但足够他在家里用。
虽然是看电影,但阮宋从来不看和婚姻爱情沾边的电影,要是有,也不喜欢有什么好结局的爱情电影。阮宋并不相信爱情,看电影,总觉得虚妄得很,很不真切。他很喜欢看悲剧,但不会为了任何人物哭泣叹息。
多年来,阮宋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结婚,组成家庭,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清楚彭影为什么要结婚生子,他觉得家庭是一种痛苦的来源,这种痛苦从一出生于这个家庭就埋入心中,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这种痛苦牵制住,无法摆脱。当然,每个不同的家庭中,痛苦也不一致,两个人结婚,两个人所带来的两种痛苦在初期会互相抵消,但慢慢地,两种痛苦可能会渐渐融合,成为另外一种痛苦,或许在不遥远的以后,这种痛苦会产生变异,再根植于这个家庭的新成员中,再和下一种即将遇到的痛苦融合、抵消、分裂。
阮宋盯着天花板,突然就想到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不过,在中国也有一句相似的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楼下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阮宋探头往下面看,什么都看不到,他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思,他抽了几根烟,有些沉闷,就打开了窗户,出了门。
啊,幻想破灭了,彭影也变了啊,之前在他看过的影片里,彭影还很年轻,肢体间还有着纤细和专属于青年的半熟半涩的风韵,蓄着长发,眼睛半眯着,享受着各种男人给他带来的快乐,脸上的笑也带着十足的媚意;但在他的面前,他看到的是个胡子拉碴,有着肥肚子的中年男人,穿得很随意、宽松,脸也有了双下巴。阮宋立即从自己的悲伤里惊醒,他感觉到了彭影的体温,他很羡慕彭影,但又很嫉妒他,他嫉妒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但他还要过这种低贱的性奴生活。
这就是比较,这就是变化,阮宋咬着嘴唇,停止了哭泣,突然从彭影从美人变成普通中年男人的一系列变化中找到了令他也匪夷所思地快感,他高兴的是彭影这种人也会变老、变丑,他找到了一个令自己心情愉悦的平衡点,谁他妈逼的都干不过时间。
“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彭影问他,他眯着眼睛看彭影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刚才那五百块钱给他带来的悲伤烟消云散了,他从彭影的脸上找到了令他快乐的能力,看着彭影的脸,他突然有一阵快感,这种快感叫幸灾乐祸,他蹲在地上,现在不是哭了,而是笑,笑得前仰后合,止都止不住。
一早,老女人敲响了阮宋的房门。
进入冬季,南洋市的气温也慢慢下降,阮宋开始赖床,他听见了敲门的声音,根本就不想去开门,蒙住脑袋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他把头蒙在被子里,突然闻到了一种气味,这种气味来自于他的身上,他抽动着鼻子,闻出这是一种腥膻的味道,迟疑间,他用手往自己的私处摸了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之后确定了这气味的来源——这是他的下体的味道。
“谢谢。”
他轻声道谢,五人一同进餐,他也发现了彭影夫妇之间感情甚笃,他想,多么美好的两个人啊,他觉得自己碗里的饭,都明显地变得索然无味。
家里的活儿都是彭影一个人做,彭影是男人,但主内,陆熠孜主外,在他们家,陆熠孜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孩子的功课辅导也是全部丢给彭影,但彭影乐在其中,他没有感觉过累。
“怎么好意思让客人来帮忙呢?”
彭影擦了把手,摘下自己的围裙,这么多年来家里一直是彭影做饭,手艺也大有长进,阮宋帮忙盛饭,弄得陆熠孜和彭影很不好意思,“还让你来帮忙,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喜欢做家务。”
“可是……我……”
“你和彭哥有什么区别吗?我连他都没有嫌弃,怎么会嫌弃你?”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也不多说,阮宋却很感动,他从这个女人的身上得到了理解和包容。
日。
陆熠孜囧了,阮宋盯着她的脸,突然笑了一下,接着,他又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奇怪,但陆熠孜从这个笑里看见了自嘲,已经无可奈何的绝望。她说,“不会的,一切都会有的。”
阮宋在猜,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出来卖的,如果知道他是出来卖的,会不会对他避之不及,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自己就是见不得人的老鼠、臭虫,一般人不会欢迎他们,甚至还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不过,阮宋想,她对自己应该没有什么敌意。
阮宋脸红了,他说,“还真的没有过。”
他惊诧于这么多年来对于这些在他身上用力耕耘过的男人一丝感情都没有,他惊诧自己这几年来的心如止水,只奔着一个目标去,其他的什么都不去管,某种意义来说,这倒是一种纯粹的心态了,但当陆熠孜问起他这个问题,他有没有谈恋爱呢?他还真的没有,对任何对他怀有目的的男人都十分敷衍了事,不过他工作起来还是非常认真负责。
“为什么没有过?”
“没关系啦,就在这里吃饭嘛,彭哥做饭可是很好吃的,你也尝尝他的手艺。”她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接着说,“你知道吗?其实他跟我说起你好几次,我也想见见你什么的,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话的声音也很平和,阮宋听她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头皮都有些发麻,他的耳边仿佛回荡起一种噪音,刺耳的噪音,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在脑海中寻找着能够概括这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噪音,搜尽了脑海,他突然想起这声音和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当他回想起这个声音,回忆里的声音和幻想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突然反胃,打了个嗝。
“你怎么了?”
“阮宋,唐宋的宋。”他朝陆熠孜微笑,“是你的伴侣的朋友。”
彭影噗的一声笑了,他瞪了彭影一眼,“笑什么?!”
“没笑什么,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做饭。”
彭影转身向外面挥了挥手,陆熠孜看见了他,忙走进去,她看见了也站在仓库里的阮宋,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反应过来,跟他打招呼,“哎,你好。”
“你好。”
阮宋向她问好,陆熠孜抱歉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家里有客人,所以刚才把大门锁了。”
这是个很危险的念头,阮宋一直在打压着这种堕落的想法,他想要偿还父亲欠下的巨款,又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大的贪心,这种欲望已经无法压制住了,拐点就是从抛弃信仰开始的,就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被欲望控制,他开始自我放逐,但他追求这种被满足的欲望,他想从被欲望控制转而征服欲望,他以靠征服欲望来征服全世界。
?
彭影哑口无言,似乎有些尴尬,一直在微笑着抚摸自己的后脑勺,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锁大门门锁,彭影下意识往后看去,是陆熠孜下班回来了。她在门口换鞋,他就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想自己得救了。
阮宋却总是觉得郁闷,身体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尤其是下腹处,老感觉胀得慌,他把这种酸胀感命名为高潮后的“脱阴紊乱症”,他想变得柔软一些,要是可以不这么坚硬,不好吗?但他发现他不能,有些东西在变本加厉,总感觉有些不讲理,他苦恼极了,有几分钟,他甚至发现他害怕长着鸡巴的雄性生物,他想,这应该是广大性工作者共同的ptsd。
做完推拿,阮宋在按摩床上小憩了一下,后颈上、腰上都放了热盐热敷,他迷迷糊糊地把眼睛闭起来,后来,竟睡着了,醒来后一看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娼妓管理所打来的电话,阮宋一想,坏了,今天是娼妓体检的时间,后颈和腰上的热盐袋都变温了,他忙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耳尖的推拿师听见声响,顺着声音看向阮宋——他的听力很好,虽只有光感,但没像其他盲人一样戴着副大墨镜,阮宋起身穿鞋子,他看见了推拿师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没有光彩,这是很平常的一双盲人的眼睛,阮宋想了半天,都描述不出盲人眼睛和健全人眼睛之间的差异,直到在店门口微信付款的时候,他才猛地明白,目光啊,盲人的眼神是涣散的,要是盲人的眼睛有目光,那该是多么明亮的眼睛,但被这种太明亮的眼睛注视是让人惧怕的,有时候有目光也不是什么好事。
“刚才有电话打过来,你怎么没有叫我醒来接电话呢?”他嘟囔着抱怨道,跺了跺脚,盲人听见音响传出一声“微信收款,40元”后带着笑回答他的问题,“我看你睡得太熟了,就没忍心叫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