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我是你的儿子呀爸爸……”
“儿子又怎么样!反正你有逼不去卖就是委屈你了!不然你都没地方去勾引男人发骚!你必须去!我明天陪你去!如果你不去!我就让你贱货老妈去!”
父亲拧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拉高,他已经绝望了,他知道他爸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是没有儿子的,毒品才是他的儿子,他爱毒品比爱自己更多。
然后,等那群人走了,他的父亲就把他拖出来殴打泄愤。他的父亲打他,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反抗,反抗就会打得更惨,还会连着妈妈一起打。他捂着头在地上扭曲着身体,像是一条蛆虫,要被狠狠地踩死踏死,喉咙里像是有火,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妈妈看着他挨打,心疼地扑过去,用身体护着他。那时候的妈妈虽然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可是还会对他好,记得他是她的儿子。所以那么多年他都默默无闻地活过来了,就是因为妈妈的缘故,他可以忍耐一切,她是他的软肋。
“都是你们!贱人!贱人!生的怪胎!就是因为你们我才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是你们的错!”父亲的拳脚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胸口,踹得他双眼发黑。“生的全都是女儿,害得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生个儿子还是个带逼的贱种!”
打完了他,父亲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兴奋起来,阮宋被他打得像条死狗,他当时不过刚刚十八岁,要参加高考,本来可以有光明的前程。他的父亲把他拧起来,眼睛里直冒光,那种眼神他见过,父亲毒瘾发作时看着毒品也是这个样子。他目睹过父亲毒瘾发作,坐在地上给自己注射毒品的样子,扭曲的蛆虫找到了一点点粉末,没有水,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尿去溶解毒品。吸毒的人最怕的不是警察而是大风,因为他们害怕风把毒品吹走。
“知道了。不过买果篮?你有朋友生病了?”
“是去看我妈妈。”他脸上的笑有些尴尬,第一次对夜场里的人提起自己的私事,“她在精神病院里,她疯了。”
精神开始失常,是在第一个妹妹被夺走之后开始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的手臂没有地方注射了,就去扎自己的腿,他的腹股沟下有两个很深的疤痕,那是“开天窗”留下的痕迹,他怕极了,也恨极了,他恨不得他父亲赶紧去死,可这老毒鬼吸毒这么多年根本久没有死的迹象。他常常会做梦,梦见自己站在破败的家里,地上是一地带血的针管。
指尖香烟燃尽部分,长长的烟灰掉下一截。他把香烟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在头痛袭来的疼痛难忍时,他轻轻地念起了心经。
“小宋,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很快地从思绪里醒过来,“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你快回去吧,在外面都好久了。”老女人关切地说,“以后有空来跟我说说话吧?我好久没有跟人说说话了。”
“既然这么难戒,为什么要去吸毒?”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其实父亲毒瘾没发作的时候还算是个正常人,偶尔还会关心他一下;但一旦毒瘾发作,就成了个野兽,家暴,骗钱,甚至去偷去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要给他一点点毒品,就算是要他去杀人他都愿意。
所以他才会因为父亲吸毒的原因是个这样的畸形怪物,才会胎里不足,带了些怎么都治不好的病症。
“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苦了吧,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老女人说。
“是啊,进过好几次,他儿子是新四军。”老女人见他有些不解的样子,主动告诉他,“啊……是这样子的,当时我们把海洛因叫做四号,吸食四号的人就被叫做新四军。这是很多年之前的说法了,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这种说法。”
“这种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并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儿子的事情……”
“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出去又出去得那么早,又不和我们邻居说话,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老女人说,“但是现在你知道了。我见过那小伙子,其实长得挺标致,就是染上了恶习,之前还是退伍军人呢,哎……”
“怎么称呼你啊,我们都是老邻居的,都不知道你叫什么。”老女人动了动腿,似乎是蹲了一会儿腿麻了,阮宋很快站起来,老女人也跟着站起来。
“阮宋。”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自己的真名字,以前别人问他叫什么,他就说自己叫小宋,所以别人要么叫他小宋,要么叫他宋哥。
“哦,那我叫你小宋吧。我姓罗,你叫我罗姨就好。”老女人很紧张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很久没跟人说话了,所以有时候,有点唠叨。”
一想到“资格”这个词语,阮宋就已经无言了。他觉得心在揪痛着,老女人关了火,把清水白菜盛出来,端着碗也跟着蹲下去,夹起一大筷子青菜塞进了他的碗里。
“你很少吃青菜吧?少吃点辣的东西,看看你的嘴巴,都起皮了。”
老女人和善地笑笑,他突然觉得心里一涌,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心里,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幸福的错觉。他夹起碗里的煎蛋,把它分成两半,另一半夹给了老女人。
“没事,不然你在这里跟我说说话?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老女人洗好了菜准备下锅,阮宋有些心软了,他端着面条站在老女人的身边,逼仄的空间里空气有些污浊。阮宋怕面条坨了,拿着筷子开始吃,他偷偷地打量着老女人。她已经很老了,可能五十多岁,又或者六十岁,头发都已经斑白。
阮宋随口问,“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一个人住。”老女人笑了,她挥着菜铲翻炒着锅里的白菜,“之前见过你几次,本来想过来跟你认识一下,结果你不是很常在家。上次,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有些人在你家门口堵你,所以留意了些。似乎常常有个男人在敲你的门。”
但可惜的是,他是个双性人,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觉得他是个怪物,原本以为是个正常的孙子,结果却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本来要把他抱去淹死,妈妈拼命护着他才留了条命。他是个畸形怪物的原因也很正常,他的父亲让母亲怀孕的时候还在吸食海洛因,他不是个无脑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留着他一条命也是觉得,就算再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但从外表上来看还是个男孩无疑。
“宋哥。”新来的女孩朝着他走过来,似乎还有些害羞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阮宋转过头看她,看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夜场里的人一般防范心都很重,让人对自己的称谓也时常会更换,这个女孩叫佳佳,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宋哥,你能不能今天帮我替个班?我今天和经理请了假,我妈妈过生日,我想陪她回家过生日。”
“好。”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佳佳的请求,“那你要陪妈妈过个快乐的生日。”
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妥善地安置好佛经和菩萨像。他特意在房间里布置了一个佛龛,里面供奉着香炉和新鲜水果。佛龛的小供台并不算太大,但放一本经书和一尊菩萨像实在是绰绰有余了。他点燃了佛龛两边的蜡烛,从供台下抽出几根线香引燃,虔诚地插进香炉里,念着。
念完了心经,他准备去走廊尽头公共的厨房里给自己煮点面条,八点多了,走廊里空荡荡静悄悄,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厨房很小,锅子里脏兮兮的,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方便面,上面还煎了一个蛋。准备走的时候,隔壁的女人从房间里出来,带着一颗小白菜,估计是想洗洗,煮清水白菜充饥。
“你好啊。”老女人主动笑起来跟他打招呼。阮宋也冲她笑笑,“你好。”
“我想从寺里请一卷佛经回去手抄。”他对僧人福了福身,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僧人便带着他去了前殿。前殿里售卖香火,同时还有一些居士捐赠的经书,他请了一本回家手抄,又请了一尊佛像,坐卧端庄的菩萨被收进木盒里,他捧着木盒捧着经书回家,心中如同被佛光普照,越发地明朗了。
信奉佛教是因为母亲的缘故,阮宋的母亲是越南人,多年前还没有到中国时曾经住在胡志明市,娘家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后来有了阮宋,有了妹妹,然后妹妹被卖掉,母亲的神智渐渐地不清楚了,可还是会时不时地会念起佛咒。阮宋被母亲所影响,自然也成了佛教徒。
母亲常常说,受苦是因为自己的业障还没有还清,还了业障才能过上美好的生活。阮宋想,或许是因为上辈子做的孽太多,所以让他这辈子来偿还。他就什么都不想了,安心礼佛,就算生活满是欺凌和痛苦也默默忍受。在难以忍受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念起,似乎就又有了继续坚忍的力量。
“快走吧,她醒来了再看见你,估计又要闹腾了。”
癫狂的精神病患者癫狂的母亲,她再也认不出他了。
第二章:
“你不是我儿子!你是谁!你休想把小宋从我身边夺走!”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她朝着他厮打,“你把我儿子藏到那里去了?!把他还给我!还给我!他在哪里?!”
“妈妈!是我啊!我是小宋!是你的儿子啊!”他将手里的刀往远处一抛,妈妈见抢不到刀,准备跑去捡起刀刃。他慌忙将妈妈按倒在身下,“妈妈你仔细看看我……我真的是小宋……”
“不是!你不是我的小宋!你要害小宋!我杀了你!”妈妈举起双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想要把他掐死,他呼吸困难,外面的护士听见了病房里的声响慌忙闯进来,护士一手把阮宋拉开,另一手将妈妈从地上拉起推倒在床上,外面又有护士进来帮忙,别看她们看起来人很娇小,可治起发狂的病人个个力大无穷。她们将妈妈的四肢捆起来,妈妈在病床上扭曲着身体,大吼着,“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要我的小宋!我的小宋在哪里!”
第二天,妈妈就疯了,彻底地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记得他了,看见谁都想要冲上去殴打。父亲不负责任,自己又成了这个样子,阮宋只能把妈妈送去精神病院里疗养,偶尔会去看她。
佳佳第二天就给他打了电话,说给他把果篮买好了,还问了他住的地方要送给他。他不好意思让佳佳来他暂时居住的地方,只好和她重新约好了地方自己去拿。佳佳不要他的钱,还说自己应该感谢他,如果没有他的话妈妈的生日一定赶不上了。
“谢谢。”他捧着果篮向佳佳告别,随后带着果篮上了公交车去精神病院里看妈妈。妈妈已经入院三年多了,病情越来越糟糕,她有攻击性,看谁都觉得对方要伤害她的儿子。
第一章:
一天里的工作时间很长,阮宋的生活过得日夜颠倒,白天的时候要卖逼,有时候生意好会接近十个熟客;卖完了逼就要去夜总会上班,偶尔可以早点回家。阮宋很少接夜总会的客人,就算是夜总会的也得要知根知底的老顾客才行,他总觉得常在夜场里混的不单纯,这不是假话,他自己就是在夜场里混的,原本他也是个单纯的人,但大环境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没办法,他自己也受了很大的影响,再也不复之前的纯洁了。
他和同事们的关系也仅仅是点头之交,夜场工作的人都不单纯,有些人心机很重,今天可以和你称兄道弟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逮住机会捅你一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阮宋不想跟他们起冲突,也无意和他们有什么交际,只做自己的工作极少插手别人的事情。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课,自己去办了娼妓从业许可证。给他办理证件的工作人员还有些怀疑他是偷渡来的越南人,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了。他得开始接客,当天他决定搬出家,但妈妈似乎已经猜到了有些变故,他当天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家,妈妈拦着他问他去哪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父亲过来给了妈妈两个耳光,“走开走开!”
“我给你找了两个客人。”他的父亲不怀好意地笑了,“既然都要去市区里发展了,干脆先找几个客人练练手,我都已经给你联系好了!”说着就领来了两个彪形大汉,他有些恐慌地往后退了几步,那两个男人将他一扛就往他的房间里走。
“放开我!放开我!”他尖叫着拍打着那两个男人却无济于事。他的妈妈伸手想要把他从那两个男人身边抢过来,最后只能被挡在门外,听着儿子的惨叫叫了一整夜。
“对了,你不是有逼吗?!你可以去卖逼啊!卖逼给我还钱!”他的父亲兴奋起来,就好像是看见了高浓度的四号,“去读什么书考什么高考!去给我去卖逼!卖逼给我还钱!妈的,早知道那些败家货就不该那么早卖了!全都应该养大了给我去卖逼!”
“爸爸……爸爸……”他的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我……我……”
“你必须去!你不去就让你那个贱货老妈去!反正你也有逼!还能卖好价钱!”父亲激动极了,“明天就去办娼妓从业许可证!你那个逼不用起来就是浪费,用起来还能给我好好赚钱!”
阮宋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很小,父亲整天不着家,家里破旧不堪,能够卖了充当毒资的东西都卖光了,妈妈蜷缩在床上,精神时好时坏,她抱着一个从路上捡来的烂玩具当自己的孩子,对着烂玩具整天自言自语。她还是依旧很疼爱他,会将他抱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将烂玩具举起来说,“小宋,看,这是你的妹妹。”她不会说中文,绵软的越南语加上她温柔的语调,听起来格外的诡异。
他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只是在想妈妈怎么会把娃娃和妹妹弄混呢?娃娃那么小,破破烂烂的,还很脏,妹妹怎么会和它一样。他的记忆里,妹妹应该是软软的,会哇哇大哭,他只见过妹妹一面,然后就被爸爸抱走了。妈妈在家里生了妹妹,爸爸跑到家里,看是个女儿,很生气地要把妹妹从妈妈的怀里抢走。虚弱的妈妈被一路拖拽,膝盖在地上摩擦磨出了血。她没能护住妹妹,妹妹就被爸爸带走了。爸爸那段时间有十几天没有回家,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妈妈也就在那个时候开始越来越不对劲。
之后他慢慢地长大,去上学了,家里交不起学费,他就去街边捡别人扔掉的矿泉水瓶去卖废品,一毛钱一毛钱地凑学费。好在念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一路念到高中,学校里知道了他的家境,给他免了学费,让他在学校里寄宿。家里债台高筑,母亲常常被家暴,父亲吸毒多年,他最愉快的日子就是父亲在戒毒所里戒毒的时候,妈妈虽然精神时好时坏却也能够在家一个人照顾自己。父亲在戒毒所里进进出出,复吸、强戒、复吸、强戒,宛如一个无线循环的莫比乌斯带,后来竟然又染上了赌瘾,高利贷债主来家里讨债,他在家里看着父亲被毒打,在那群人面前不停地磕头,差点还剁了父亲一只手。
每当他绝望的时候,就会念起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楼下,静谧的夜里,“恒新宾馆”四个字的招牌正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好。”他说,“那我以后再来找你。”
他倒掉了没有吃完了面条转身回去。进门的一瞬间,熟悉的檀香味又包围了他,他觉得很庆幸,又觉得很心安,只是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又隐隐头疼,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症,根本查不出原因,吃布洛芬也没有用,他想,如果真的得缓解这种痛苦,那得给自己注射杜冷丁。
他就想起了他的父亲。他在黑暗里开始抽烟,烟丝在缓慢地燃烧,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想,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过?他的父亲两条手臂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注射的地方了。烫吸已经无法满足他,扎吸是用量最少而且能最快能够满足毒瘾的方式,吸毒就跟吃饭一样,用量会越来越大,之前三天吸食一克,越到后面,可能一天就要注射三次甚至更多,他的父亲毒瘾来了,就好像一条狗,只要给毒品给他,就算是让他杀人越货他都愿意。他想起父亲的一个朋友,那人也是个瘾君子,毒瘾来了没有钱,骗自己的儿子说带他去玩,让儿子在麻袋里跟他躲迷藏。后来他把麻袋紧紧地扎起来,带着儿子去了狗肉馆,说里面是条大狗,把儿子卖了换钱去吸毒,狗肉老板怕狗太大不好杀,拿着菜刀朝着麻袋狠狠地砍去,鲜血染红了麻袋……
“过几天就是母亲节了,宋哥想好给你妈妈买什么礼物了吗?”
阮宋愣了一下,他没说话,夜场的人一般很忌讳说自己的私事。佳佳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她有些尴尬,“好吧,那宋哥,我先走了?”
“嗯。”他笑了笑,等佳佳往外走的时候又叫住她,“哎,你能不能帮我买个果篮,价格只要公道就可以了,我给钱给你。”
“所以吸毒的那一瞬间是快乐的吗?”
他想起了父亲吸毒时的样子,他是扎吸,吸食海洛因的人之前是用锡箔纸烫吸,当然,那是在毒瘾不深毒资还比较充裕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父亲有时候扎吸,有时候烫吸,他就玩被打火机烤焦了的锡箔纸,玩还带着点点血迹的针管。针管那么长那么尖,人的血管那么脆弱,扎进去不痛吗?可是毒瘾驱使着父亲用针管一次一次地扎进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里,父亲说,“什么时候都不快乐,只有针管扎进来的那一瞬间才快乐。”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过,你得小心着点,老板出了钱准备让强戒所提前让他儿子出来,所以他儿子快回来了,你也要小心着点。”老女人话锋一转,反倒是提醒起他来。阮宋一脸地无所谓,“没关系,我不会有事情的。”
“要小心啊。”老女人还是一脸的殷切,阮宋低下了头,若有所思,“你说,毒品真的这么难戒吗?”
“毒品戒得脱,死人都能救得活。”老女人淡淡地说,“你千万不要去尝试,会毁了你的。”
阮宋觉得老女人很和蔼,对她的好感又深了几分。他的脸上是如同阴云般的微笑,楼下也似乎传来了旅店老板锁上门口的大铁门的声音。每到晚上十点半,他们就会锁上大铁门,只留下一个小铁门以供进出。
“哎,老板和老板娘也是苦命人。”老女人突然说,她的脸上带着平静,似乎已经看透了,“他们的独生儿子现在在强戒所。”
“强戒所?!”阮宋大惊,看见老女人的眼睛又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强戒所?那不是吸毒的人进去的么?”
“你也吃吧。”
阮宋把蛋夹给她,随后默默地扒起碗里的泡面。老女人问他,“怎么叫你?”
“嗯?”
“那是我爸爸。”阮宋蹲下来吸溜了一口面条,“他常常来找我要钱,他欠了很多钱。”
“所以你常常很晚回家就是为了赚钱吗?”
“是啊。我没有早点回家休息的资格。”
这老女人脸很面善,阮宋看了就觉得很舒服,他之前也见过她几次,只记得她在自己搬来之前就住在这儿了。平时交道也打得少,阮宋端着碗准备走,老女人叫住他,“这么晚了,你才吃饭啊?”
“吃的是面条。”他把碗凑过去给老女人看,老女人熟练地把菜叶摘下来放进盆里清洗,“这么晚了,不吃饭怎么行?我家里煮了饭,你别吃泡面了,去我家里吃饭吧。”
“这……这不太好吧?”阮宋愣了愣,他的心似乎有些发紧,自从进入社会之后,他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一份戒心,小心提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见多了一些事情,真的无法让他再对陌生人产生一些美好单纯的幻想。
到恒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黑梭梭的天幕已经彻底地压低,空气中浮着燥热的星子。阮宋站在恒新宾馆的门口,先是和老板一块抽了根烟。恒新宾馆开在一个小的四合院里,环境很清净,门口还养了些花。老板娘在做饭,菜香味已经很浓了,阮宋这才想起来自己该回去弄点吃的,他的房间在二楼,墙壁斑斑驳驳,霉味浓重,中间还有一道生了锈的铁门,门是常年摆设,他有时候玩心重,会拿钥匙敲打生了锈的铁门,敲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噪音。
阮宋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二楼一共有十二个房间,全部都住满了人。这间宾馆已经有很长的历史,建筑老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房间里的摆设和装饰也很老了,甚至比他还老,泛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在这里租住,一个月的租金只需要四百块钱,阮宋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这一年是第三年。当然,他也租不起太贵的房间,恒新宾馆虽说老旧,但租金少,在房间里布置一下,住也住得挺舒适。阮宋开了门,把灯打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用了很久,灯光都有些发黄。
穿过一条长长的青石板小道,古朴的寺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钟声,已经是黄昏,天色渐渐地暗下来,黛色天幕下笼罩的佛寺里,只有镀金的满殿神佛还依旧明艳显眼。
阮宋双手合十,和神殿里端庄的菩萨对拜。佛寺里的淡淡檀香味熏染了空气,深吸一口竟带来深重的冷意。
一边的僧人在念。阮宋拜了拜,上了几炷香,随后站起了身,向寺庙里的僧人行了个礼。
护士抓起她的胳膊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她才慢慢地安静下来。阮宋泪流满面,护士看着他胀得通红的脸,给了他一张面纸。
“擦擦吧。”护士们朝着他笑笑,“你妈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她有攻击性,如果要看她的话还是在加护病房里看看她吧。这样也安全,不会出事。”
阮宋一言不发,只是流泪。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到了精神病院里,他进了妈妈的病房,妈妈在床上睡觉,他就去洗了个苹果,帮妈妈削掉苹果皮,再刮成泥给她吃。妈妈头发凌乱,睡着的时候倒是没有攻击性,等了一会儿,妈妈醒了,看见有人坐在她的床头,一双眼睛里很快就充满了戒备。
“妈妈,我来看你了。”他用越南语轻言细语地对妈妈说话,妈妈看着他,问他,“你是谁?”
“我是小宋啊,是你的儿子。”他刮了些苹果泥准备喂给妈妈吃,妈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情绪失控,朝着他扑过去准备抢他手里的刀。
所以他在夜总会里虽说名气很大,但平时也只是卖卖笑,陪着客人喝点酒,下班也下的比平常的同事要早一些。这段时间他都不怎么想去夜总会里兼职,反正他们的场地可以一直跑一直换,他想要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换个环境。
今天上最后一天班,明天就不去了,他站在吧台前擦拭着酒杯,夜总会里卖酒会有提成,另一个同事跑过来,阮宋认得她,是个刚来工作没多久的小妹妹,才刚刚成年,还很青涩,有时候碰到一些不干不净的客人还会被吓哭。阮宋很照顾她,会帮她解围,他会想起自己的妹妹,虽然他有好几个妹妹,可都是一生出来没多久就被自己的父亲抱去换毒品,他只在妹妹出生时见过一面,随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想起妈妈曾经跟他说过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妹妹比他小三岁,当时妈妈的精神状态还算好,只是常常挨父亲的打。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吸食毒品,没有钱了,就去偷,去抢,毒瘾发作了,就在家里打老婆。妈妈是越南人,年轻的时候被人骗了拐到中国来,爷爷奶奶很看不起她,当她是买来的生育工具,所以看她看得很紧,她很长时间里不会说中文,也自然逃不出去。然后就有了他,妈妈对他很好,很温柔,说话的腔调里都带着一股东南亚女子独有的风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