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陆叔远能猜到他在忙一件绝密重要的事,但他从未告诉过他。
他既然不知道,又从何而失望。
接下来几天,陆叔远吼他骂他求他,大喊没钱了着火了,所有的方法都穷尽了,却对一直摊在躺椅上这一摊肉没有任何办法,毕竟,这摊肉早已出窍,不吃也是饿不死的。
他这样已经两天了。
只有陆叔远,在给他擦身,喂他喝水,他也就动一两下配合一下。
“哥哥……”
他太自信了。
这个纷繁操蛋的修真世界,总是有那么多编外的可能与不可能,完全无法穷尽。
现在,第34种也试完了,34种没有一种能行。
等他回过神,他更加投入到了家庭谈话。
等到夜已深,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陆叔远给陆知了再倒了一杯春水,连杯子花色都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陆知了一口全干了。
同样的,他和陆知了对他每一次的关心和爱意,他全都知道。
……
如果其他时间线的魔修远,也是这样,那么他在炼妖塔的生死争斗间,就必须克服每一次自动感应对手的临死痛苦,才能杀死对手。
时间还来得及。
……
只是,他忽然想到。
并不是成为白虎,自动获得天赋技能“入梦”。
而是当你能够练就“入梦”,才能成为白虎。
“入梦”的前提,是像陆叔远一样,感他人所感,最好能形成图像画面,就像自建一个梦境。
……
但这些对于陆叔远来说,就是拿眼睛去看,拿耳朵去听,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从未正式告诉他,也没有感到有这个必要。
他曾经千百次地分析,为何那么多的虎妖,只有魔修远成为了白虎。
很多很多……
都是一些细碎的事情,他从来没有串起来想过。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的弟弟六感远超平均水准。
陆知了笑着接话:“弟仔心细,见不得烟熏火燎,哥仔你多担待些吧。他看到活虾在锅内跳,不忍,听到河蟹在锅中蒸,不忍。”
陆叔远头点点,手捂住双耳比划一下,也笑:“没办法啊,蟹吐泡泡的声音,我听到就能感到被慢慢蒸熟。”接下来,他又罗列了好些陆伯达照顾他关心他的事迹,以向父亲表示兄友弟恭,不必担心。
陆伯达的注意力一半在听对话,适时笑和点头,一半在回顾这几句话,不知为何,他念念不忘。
东芜洲,邬璐城,七情宗陆家老屋。
百年未见的父子三人寒暄了一阵,重要的全都没有说。
受过的伤没说,遭过的罪没说,冒过的险没说,想念没说,眷恋没说,担心没说……
他按照计划,将自己和陆叔远的修为提升到了出窍。当然,也离不开陆叔远的异常刻苦。
还剩下的隐患是,不知道在某处会有哪个修真者或哪个老妖怪活得够久,还记得。
所以他自己成为白虎是最保险的。
妖族、国主、世家、宗门、魔族……自可以打成一团。
我只要我爱的人,在我身边。
他感到肩膀发麻,一扭头,陆叔远就靠在他肩膀上,呼呼地睡。睡得虎头虎脑,不知世事,十足十可爱。
但如果灵气消散,管它再怎么巧夺天工,云舟也会落地。
破坏,从来远比建设要容易。
就好像为救一个人而活,远比为杀一个人去死要困难得多。
如果天道要求一个必然出现的复仇者,毁灭乾坤九器,来把未来的世界送给凡人,这也是大势。
那我们妖族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百年挣扎不过蜉蝣一梦。
如果魔族入侵是大势,如果白虎远的死亡是必须……
那我就再毁灭一次乾坤九器,
让修真世界见他爹的鬼去吧。
“陆知了。邬璐城。哥哥,一百年了,我们回家吧。”
平时他很少允许自己去想念陆知了,现在他有时间了,他忽然非常想要见到陆知了,他一定还等在那个老屋,分毫未变:“……好。”
回老家的路上,他被弟弟牵着手,九成九依赖着他往前走,亦步亦趋,彷佛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孩童。
哎,在那之前,他还是努力吧。
乾坤历11098年,时间线42.42.42
南晖洲,鲜花香水名城,沁香城郊外,深水寒谭边一座小木屋内。
最后,他建议道:
“哥哥,我们回家吧?”
“……回家……”
“哥哥……”
他曾用各种各样的不同含义的哥哥叫过他。
现在他会很失望么?
他自己成为白虎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穷尽手上所有的信息,他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
他一改往日自律的作风,颓唐地倒在躺椅,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做。
他做到了,每一次都赢。
因为他必须保护他的弟弟达。
……
这意味着,他每次对陆叔远的些许不耐,嫌弃,讨厌,不管他再如何掩饰,从小到大,他全都知道。
他每次出门约炮,他每次想起陆知了自慰,不管他再如何清理,他全都知道。
他百年间所有的,每一次谎言,不管他再如何精通面具,是最成功的中间人之一,他全都知道。
就是不知道陆叔远是怎么变成白虎的。
按照各个时间线汇总信息,总结了34种可能。
一百年前,他以为穷尽了所有可能,那么剩下的最后一种可能无论有多不可能,必定是最可能的。
他感到兴奋极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么多年,危险如影随形,尤其是中间人那几年,时常在万丈悬崖边跳舞,他习惯如此。
问题迎刃而解,接下来只要朝这个方向去努力训练和实验就行了。
陆叔远和陆伯达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白虎的天赋技能是“入梦”,逐步往上修炼,“理梦”、“控梦”、“入线”、“理线”、“控线”,“洗牌”。
各条时间线上的虎妖达,都被天赋技能给唬住了。
他听,他看,他闻……所有的信息在他脑中自动成形,无法屏蔽。
他看到妓女的惨状,差不多自动经历了一遍被谋杀。
这就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冉为善的最直接原因。
他想起,陆叔远小时候打扫遇到蜘蛛网,都能蹲那儿看一会儿,不忍拆蜘蛛的家。
他想起,陆叔远描述妓女惨死前凶手的所作所为,彷佛他就在现场。
他想起,中间人那几年,偶尔他的弟弟会给他第一次照面对象的一两个信息,还差不多都是真的。
又在细碎的闲聊中全已说尽。
他们百年未见,还是一家人。
他向养父抱怨,陆叔远从来不做饭菜。家务也逃了大半。
他从储物戒掏出毯子,给他披上。
然后掏出镜子,整理仪容。
毕竟,马上就要到家了。
末法时代,谁不是棋子,谁都是棋子。
顺应命运和反抗命运,都没有什么。
修真者会不会变成凡人,又关我什么事。
他思索着渐渐清醒过来,他从洲际云舟的观景台上往下看,今日有大雾,大地一片白茫茫。
只有云舟在天地之间急速地穿行。
汇聚了修真世界一万多年文明的机械,庞大却灵巧得仿佛一只生来自由的飞鸟,毫不费力。
……
反过来想,
如果魔族入侵是大势,如果白虎的死亡是必须……
在旁人眼中,他一副弱势群体的样子,不是精神,就是智力,哪里有所残缺,这么好看的修真者,真是可惜。
实际此人却在浑浑噩噩地想,
如果命运不可违背,如果这些时间线加起来的牺牲全是白费,
陆伯达正在躺平。
百年计划表走到了最后一页。
他按照计划,去除了基本隐患,会泄露时间符文和白虎有关的典籍玉珏等六处一一修改或灭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