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城心如死灰,上方的那张骄阳般的脸现在像个冷酷无情的恶魔,让他不敢直视,他不想再看,闭上双眼的那一刻,眼泪从眼尾滑下,但周九玉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将他打入地狱,“除此之外,十天红舟。”
这两个字一出,丰城就像被按到了什么开关,猛的撤出周九玉很远,红舟,他再熟悉不过了,就是那个东西,让他一天就跪下为奴。此后数年,想起那两个字就浑身发抖。
红舟,一天就让他乖乖跪地,十天,十天...
“...是,奴隶清楚。”
“大哥发话了,给你五天时间养好伤,把你公司的事处理好,以后随侍。”
丰城大惊,“主人!”随侍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夺了他最后的自由。
丰城迅速膝行而去,周九玉双腿夹住他的下巴,放轻动作给他上药。
“怨我吗?”
“奴隶有罪,给主人丢面了。”
许久过后,丰城才说,
“好...”
丰城的回答是含着咬破嘴唇的血水说出的,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受...受得住!”
周九玉声音半夜里一直平静,这时终于有了波动,他说,“丰城,捱过去,然后做我周九玉的私奴。”
丰城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被他专注的目光吸引,不自觉直起身,后背重新贴回他的手,这次,他感到了后方传给了他一股慢吞吞的温热,两人平视,在月光的见证下,周九玉和他承诺,“这辈子唯一的奴。”除了你,没有别人。
“以下犯上。”
“红舟刑罚,受不受?”
丰城身形微晃,放于地上的手又揪紧地毯,如血泣之,在清冷的夜,寂静无人处,一个灵魂向另一个灵魂跪拜,一字一句,如签血契“若是主人赏...奴隶,奴隶...受!”
丰城干涸的泪腺又涌出泪来,却因月光的照射和雪地的反射更加凄美。
天主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月夜,莫泊桑说是为了给人间的爱情披上理想的面纱。可事实是因为,人类有那么多真挚和复杂的情感,只有借助黑夜才敢宣泄。
“丰城,两点半了,我真的冷。”像和在国外近两千个日日夜夜一样冷。
当月亮的柔光铺满整个房间时,洁白的地毯都跃动了起来,似乎生出了清香甜美的气息,周九玉的双眼也浸上了银辉,不在有日光般的热烈,而是有了一种宁静的魅力。
他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认真看他,眼神清澈透明,不带隐瞒,好像在召唤他,用那颗赤裸裸的心。
忽然,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丰城不自觉偏头看去,那一眼,透过落地窗,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圣洁的世界——下雪了。那段青玉路被盖住了,清冷化为幽香,居然为周家老宅熏上了绵绵情意。
周九玉最不缺耐心,他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丰城。
从子夜到凌晨,从入夜到万籁俱寂,三个多小时,两人竟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变。
自始至终,周九玉的手都拖着丰城的后背,没有一点放松。
丰城被他托住后背,像情人般圈在自己的领域,两人胶着。周九玉不慌不忙地等着他,他已经决定了,这人对他影响很大,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奴隶,也是回国后第一个给他慰藉的人,只要他说了,他就会收他做私奴,这辈子只要他一个奴;若是他不肯信任,那...就当陌路人吧。
丰城看着他,想到最初对他的轻视,想到他身上显出的周家气势,又想到他说变就变的性格还有对他的依赖,说实话,他留恋。但他真的敢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他吗?自己的命还有...所有的身心,他敢吗?
周九玉是周家珍藏的宝,他是周家的外姓奴,他们之间,会有那种常人间的信任吗?
主位旁边的君意风听到红舟那两个字,身形颤了颤,那是周家的特效药,喂下去一天就能让个硬汉软了骨头,三天就能撬开一个国家级特工的嘴,十天,那是要夺了那个奴隶的意识。
*
11点,周九玉才回房,丰城已经跪在那松软的地毯上,听到开门声,本就俯低的身子更低了。
“啪”周九玉狠狠甩了他一掌,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动手,“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你的称呼。”
“我不会接受10天红舟的,死也不会!不会...”
“啪”第二掌,本就受伤的脸更加可怖,周九玉看着眼神发冷,还藏了痛惜,“再想你的自称!丰城,冷静点,我是你的主人,我在乎你的,懂吗?”
跪着的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他又在哭,周九玉惊觉他原来这么脆弱,没有外人面前冷冰冰地拒人千里,心软了,坐到了地毯上搂过人,“冷静点,你在干什么?”
“说服自己。”
“说服你是我的奴隶?”
“我不知道,我以为...”
丰城不再听他的说话,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周九玉这才发现他全身都在发抖,像失了神志一般的喃喃自语,“我不要...杀了我”
在周九玉震惊的同时顺墙瘫倒在地,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又像受了巨大的刺激,迅速分开,飞快地跪在周九玉脚边,抱住人的腿,“我是奴隶...我不是...我叫丰城,我是奴隶,主人是...是...奴隶丰城,对!我是奴隶...”
丰城扒上他的手,像个疯子一样,双目赤红,满腔的怒火冲天而上,“你知道红舟是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什么?不就是让人痛觉放大的药吗?”
“哈...”丰城苦笑,歇斯底里般的发了狂,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挣开了周九玉的手,靠着墙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直视着周九玉,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口“我曾经也是个人,就因为周九玉这三个字,我被带到周家调教整整六年,我接受了,我没有怨言...每一项测试我都是满分通过,可你知道我是怎样接受的吗?!一天的红舟就打碎了我20年的尊严!你知道我第一次自愿下跪的绝望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感激你饶了我的命!我不会!周九玉!我宁愿去死!”
像是受到了最大的辜负,丰城连敬语都去了,奴隶不算是人对吧,那他现在愿意去死,也绝不会被那药物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九玉的手上还拿着药膏,脸色因他的话变得铁青。
“我说,你杀了我吧!”
“呵”周承正手掌轻轻拍了君意风的脸两下,“一丘之貉,随你们去吧。”
“嘿嘿,谢谢哥。”
“你别以为打他一百巴掌就放过他了,没有哪个奴隶能在正堂作乱,让人给他喂个十天的红舟,再让他处理好公司的事,远程办公,随侍你身边。”
丰城像被夺了魂,嘴唇发颤的问,“主人,是您赏的吗...”
周九玉正为他后撤的动作不爽,但见他脸上有伤,没发火,“我哥吩咐的,怎么了?丰城,你知道你今天在正堂的行为是会被处死的吗...”
“杀了我吧!”丰城突然大吼,截断了周九玉的话,“我不求饶了,你让我死吧...”
“你不愿意?”
丰城眼中立刻就蓄满了泪,“不...我只是,主人...奴隶知错了,求您不要...”
周九玉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丰城,你今天已经求过一次饶了,保下的是你的命。”
周九玉用抹药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眼下的嫩肉,那儿有被掌风出的刮痕,“你确实丢脸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敢开口和我求饶。”
“您是奴隶的主人。”
“100巴掌,你受过调教,应该知道这不算什么惩罚,实话说,怨不得人。”
丰城失音了,不知道应该发出怎样的声音。
周九玉放下手,僵硬的站起来,又蹲下,一把将人抱起放到床上,在人愣怔的同时翻身而上,枕上人的腹,“我冷了,你抱住我暖暖。”
夜终于熬不住了,它也睡了,只剩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很快堆了老厚。
“请...主...人安”很明显,丰城已经让人处理过了,身上也换了来时的衣服,穿上了周家奴隶统一的服饰。跪在松软的地毯上腿部已经缓过来了,但脸上的伤红肿的明显,周九玉蹲身看了一眼,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上药了吗?”
“请主人赐药。”
周九玉起身坐到床边,分开双腿,指了指地面,“爬这儿来。”
周九玉不说话了,丰城也未起,一坐一跪,尊卑分明,但两个灵魂却自由地在雪地上舞动交缠,表盘走到了夜里三点,周九玉围圈的手没了知觉,他似乎也稍微体会到了今天丰城的难耐。
“十天红舟,丰城,受不受得住?”
丰城手下的地毯将将破裂,那双白皙如竹的手似高山风骨,周九玉想起当初他给自己赔偿的银行卡时,就觉得这人不适合做商人去勾心斗角,反而适合谈笑风生,摇扇风月。
丰城的城墙瞬间坍塌了,无边的心慌意乱似千军万马踏过他残破的心房,他开了口,“...主...人!——奴...”丰城打起颤来,双手攥紧了衣袍,在周九玉的注视中闭上眼,又睁开,最终弯了腰,声音短促,破釜沉舟“奴隶知错...”
周九玉还保持着双手围圈的状态,只是空了,丰城跪在他围成的圈下。
“哪里错了?”
他回过头,周九玉眼神没变,一直这样看着他,目光不是炙热而是无边的平静,可越是这样,越是直逼人心。
“丰城,下雪了,我有点冷。”
一句话,没有情感的注入,却让他急速呼吸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赤裸手脚都生出了高温,周九玉就像是块冷玉,在月光下发出清冷的光辉,却和这冬夜如此相配,房间里称得上良辰美景,让他心醉神迷,心跳陡然加快,像要破膛而出,去拥抱雪夜。周九玉说他冷了,他说他冷...
两人对视着,丰城却如在滚烫热油,倍受煎熬,他知道自己的防线在被一步步攻破,远比曾经的红舟带来的冲击力大。
红舟夺去的是为人的自尊,周九玉要的,是他所有的傲骨。
一旦抽去,他再不会有任何伪装,过去的就真的会像周九玉说得那样,他得全忘。
“丰城,说出来,我会护着你。”
两人都在赌,周九玉拿自己多日无声的驯化,丰城拿自己的一切。
丰城嘴唇抖得更厉害,身子发沉,要不是有周九玉拖着,他一定会倒下。
周九玉掰正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一字一句,“相信我,相信你的主人。”丰城的话他听明白了,那种药可能是所有奴隶的噩梦,十天会让人变得不再是人,他不会的,更没有兴趣要个没一点意识的奴。
周九玉的眼睛很真挚,已经走到尽头的丰城居然被晃了眼,仿佛黑夜里望见了北斗七星,百般挣扎,反复开口,却不能发声,每要开口,又死死咬住下唇,没一会儿,没有血色的双唇就被咬破。
“丰城,信任我,我是你的主人。”
“是。”
“这是事实,不用说服,丰城,看着我,告诉我,刚才说的话是胡言乱语。”
跪在怀里的人面颊红肿,现在眼也肿了,但眼中倔强却分明,摇头,“不是,实话,我...”
周九玉莫地心慌,“丰城?丰城!”
脚边的人没甚反应,依旧口中自语,“我是奴隶...”
周九玉觉得不会相信他这么轻易就失了心智,厉声道,“丰城!跪好!我知道你还清醒!”
周九玉愣在原地,没有计较丰城对他的直呼其名,丰城如同被围堵的困兽,他充满绝望的双眼让周九玉心下发沉,涌上了一种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消失的恐慌。
“那我...”
“为什么?周九玉!我已经给你跪下了!我已经记住了你是我的主人,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周九玉猛地起身扔出药膏,砸到墙上,逼近丰城弯腰掐住了他的下巴,力气大的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丰城靠在墙上,生无可恋,泪水流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但抵不过他心中心中的裂痕,身上穿的是奴隶宽大的衣袍,因他的样貌,不显卑微,反而带着一股士人的气骨,双手攥拳,“我绝对不会变成那样,宁愿死。”
周九玉这才蹙眉,“你什么意思?”
“不用...”
“我的底线。”
“行吧~”周九玉冲周承正撇了撇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