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被强逼婚配的,瑞香不能得罪他,但难道就会毫无芥蒂地热切相待吗?越王不管是看上他的美色,还是折辱万家,左右他都嫁过来了,还要如何?至于劝谏他不要放纵荒唐,那也不是现在能提的事。
好歹现在气氛也还算不错,瑞香不想招他这个时候发狂,若是耽搁了进宫……那就太难看了,还会令家人为他忧心。
无论如何,已经成婚,不能反悔,瑞香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让父母放心,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尽量劝谏帮助越王,不让自己和他一起遭遇灭顶之灾罢了。若不考虑其它,其实嫁做亲王妃,也是极好的一段姻缘了。
越王神态安然,见他似乎是吃不下那半只金乳酥,顺手拿过来往自己嘴里一塞,让瑞香暗暗着急地等了一会,这才咽下去,道:“贵妃摄六宫事,代掌凤印,但终究不是皇后,你和我一起去见阿兄。”
瑞香细察他的神色,竟看不出任何端倪,便暗暗平静了心绪,应了一声。
“至于日后拜见么……”越王语意不明地笑了一声:“贵妃爱举办宴会,日后有的是时间拜见。放心吧,她不敢难为你的。”
道理很简单,越王从前是皇后嫡子,但排行靠后,当年能得先帝宠爱,一来是成宣皇后得宠,二来是嫡子身份贵重,但倘若他自己无能怯弱,又有什么用?
再说,成宣皇后因故被幽禁后,他的日子便一落千丈,难过起来,等到今上入储,更是处境尴尬。无论怎么荒唐暴虐,名声难听,他到底是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又和今上找到了相处的最好办法。不管被留在宫中到二十二岁是兄弟情深,还是性命垂危,他到底是皇帝明面上最宠爱的弟弟。
何况无论怎么荒唐,先帝也好,皇帝也好,都从没有狠狠申斥惩罚过他,多数时候甚至是放纵回护的态度。越王这几年里打人伤人事迹不断,走马章台,也没少眠花宿柳,宫中态度却一如既往。
瑞香有所觉察,想起昨夜的折腾,心中暗暗警惕,觉得不能再像那样了。好在王府中姬妾成群,但愿他们能够力争上游,替自己分忧吧。昨夜不是嫌他哪里都小吗?既然不合他意,想来王府里总有哪里都大的。
瑞香反正是如此盼望的。
迅速而不失优雅地吃了七分饱,瑞香养生的习惯冒了头,捧着一只羊奶做的金乳酥,明显是慢慢啃了起来。越王吃得更多,且看不出有停下的意思,想起新婚之夜根本没来得及开头的严肃谈话,瑞香又尝试着开了个头:“今日进宫谢恩,殿下可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装扮结束,车马备齐,瑞香被扶上车的时候,越王便牵着马站在一侧等他,即将进了车内的那一刻,越王忽然叫了他一声:“王妃。”
瑞香回过头,只觉腰背隐隐酸痛,下身也不怎么舒服,面上却平静非常:“殿下有何吩咐?”
越王直视着他的双眼,意味深长,道:“你是万家掌珠,聪明剔透,该知道对婚事不满,委屈抵触是什么样子的吧?”
只要愿意放权,托付中馈,瑞香也就放心了。他的嫁妆虽丰,但一开头就拿出来补贴总不是常理,奈何他也不能直接开口问越王交账给钱,更怕他后院那一堆姬妾有棘手的人,只能让他自己开口托付。
似乎是触类旁通,越王很快便道:“家里的事以后你就不必问我了,你看着办吧。从前是没有娶妻,诸事都没有章程,如今却不好继续下去了。”
王府里都是宫中赐下的陌生人,连越王都不甚熟悉,瑞香心中自然觉得没底,见他都扔给自己,反倒放心一些,松了口气应是。虽然繁杂,虽然陌生,但只要逐渐摸索熟悉,又应付得过越王,他也就算是从新妇变作名副其实的王妃,坐稳了位置。
自然,作为皇帝“最看重的弟弟”,安享清闲富贵说得过去。毕竟天底下最高就是皇帝,你已经是亲王还要力图上进,你到底想干什么?越王之在朝堂上的沉寂,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作为补偿,他的收入用度绝对是最厚的。瑞香至少暂时不用担忧府中进项开销,人情往来。想到这里,他又问了问越王关于府中人事财务的事,而越王的答案总是十分粗暴:“不知道。”
见瑞香一时无语,难得流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郁闷,越王倒是很轻松,对他一笑:“这府邸也是几个月前才修葺好赐下来的,府中下人除了你的陪嫁,我从宫中带出来的贴身仆从,自然都是阿兄准备好的。至于账目……那就更是干净了。你的嫁妆,我的私房且不提,每年食邑进项是有数的,宫中赏赐便都收起来,至于人情往来……你就放心吧,家底只会越来越厚。”
新婚之夜就那样一番热烈的……鱼水和谐,次日还要入宫谢恩,瑞香被叫醒时果不其然地露出困倦模样。嬷嬷带着侍女准备伺候他穿衣梳洗,却见吃饱了肉精神焕发早就醒来梳洗过了的越王坐在床边,将少年王妃搂在怀里,颇有耐心地替他穿衣穿袜,丝毫不愿假手他人。
如果他没有穿一条袖子便在王妃脸上头上亲一口,就更好了。
越王捧着小妻子那漂亮如玉,且娇小到令人感慨造化奇妙的脚替他穿袜子的时候,瑞香还没有怎么清醒,只隐隐感觉似乎有悲愤难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穿好了中衣被抱起来放在桌边,嗅到膳食香气,瑞香这才缓缓清醒,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饥饿过。
国朝亲王已是爵位的顶端,只是随着时日变化,之国上任不再是常例,像越王这样留在京城的宗亲不在少数,食邑三千户的待遇也不过代表着每年的收入,其他的则看宫中赏赐和所任的职务决定其他收入。
越王没什么职务。
说来有些尴尬,但尽管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为所欲为,放纵本性,但皇帝一直将他养在宫里,不曾交付任何任务,临时的,名义上的,都没有。
这话似有深意,但他不愿意详细解释,瑞香也就不问了,顺手接过侍婢送上来的茶盏,动作一顿,转手先递给越王。
作为新妇,他不怎么习惯要先照顾侍奉夫君,好在及时想起来了。越王倒是有些诧异,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在侍婢们窸窸窣窣撤了膳食的声音里挑眉问道:“昨晚你说有话要说,到底没来得及,你想说什么?”
瑞香记得自己想问什么,却不太记得昨夜他的反应,想了想,干脆不再纠结那惊鸿一瞥的初遇,而是摇头:“我只是好奇,既然那时候殿下并不知道我是谁……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若说他心里没有极强的主见和分寸,能把住分寸,仅仅是荒唐放荡,而不是穷奢极欲,自我膨胀,然后自寻死路?
宫中血痕未干,生存艰辛,越王或许不是善类,但绝对不会愚蠢。瑞香嫁给了他,重要的不是自己想要如何,而是先搞明白,他准备让自己做什么。尤其是对外,对宫中,二人的态度必须一致,最好是越王能够开诚布公地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免得瑞香自己不知不觉越了雷池,做了错事。
毕竟这上面,可容不下一时失误。
越王百忙之中抬眼看了看他,停下动作,反问:“你觉得我该嘱咐什么?”
他似有考校之意。瑞香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想了想,问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问题:“宫中无皇后,到时候我要不要去后宫?贵妃如今摄六宫事,若是今日不拜见,日后要不要进宫拜见?”
瑞香从未有轻看丈夫的意思。
说完,他便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目视前方。
瑞香沉默片时,钻进车内,等到坐好之后,便开始思索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那种把心事写在脸上给所有人看的人,何况这是婚后第一次入宫,不管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他都是要面子的人,人前不可能失却仪态。
越王这话,分明是要他伪装。伪装给谁看呢?给皇帝吗?为什么?
至于越王不理家务,又没有正经事做,他打算怎么办……瑞香现在也不好问,准备走一步看一步,先熟悉了他的性情再说。
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到了入宫的时辰,于是就分头打扮起来,还是朝服加身。
亲王婚后第二日入宫谢恩,本是旧例,时间也是固定的,在朝会后,因此瑞香虽然起得早,但也不至于披星戴月入宫。只是昨夜一番折腾,再穿戴凤冠翟衣,便难免觉得格外沉重。
瑞香心中腹诽,怕不是你人缘太差,别人婚丧嫁娶生子纳妾都尽量绕过你。不过想到这一点之后,瑞香又发现一个问题,不得不露出贤淑微笑,提醒:“殿下此言差矣。从前您住在宫里,出宫一趟不容易,何况又没有成婚,交好人家婚丧嫁娶总不好都来叫您。如今您已经成家开府,想来这种事只多不少。只算宗亲至交,好友伴读,兄弟姐妹……一年也不在少数。”
而且夫妻俩怎么都要走动吧?越王可以不在乎这些,瑞香嫁了过来,上要应付宫中和丈夫,下也免不得应邀赴宴,与人交往。难不成整天哪里也不去,就困在王府里吗?就算他愿意,恐怕别人也不能同意。
越王毕竟是在宫中长大,他理解的人情往来和瑞香被当做当家主母培养出来的并不是一回事,闻言就愣住了,沉思片刻,很干脆地道:“那就你看着办。”
越王将一碗专门吩咐人炖的蟹黄燕窝放到他面前:“快吃,累坏了吧?”
目光中竟有一丝不关己事,坦荡的怜爱。瑞香默默拿起调羹,缓缓反应过来面前热气袅袅的是什么,往嘴里松了一口,神智逐渐恢复。想起今日还要进宫,而越王与皇帝的关系不说是紧绷,但到底也很微妙,进宫显然不会很简单,便奋力提振精神,毫不客气地努力加餐饭。
越王看得满意,时不时往他面前布菜,那眼神……怎么说呢,颇类似养肥了他要吃掉的和蔼慈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