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露出深思神色,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又勉励几句。瑞香知道他心中自有筹谋,也不去问,静静坐在廊下不语,只是又给彼此斟上新茶。
若是十一二岁那时候,二人对坐,便是一个谆谆教诲,一个洗耳恭听,若是事务繁忙,出征前后,那也该是安排诸般事务,彼此亲密无间。偏偏此时此刻难得闲暇,反而无话可说。
瑞香已然觉得不大自在。不见面时他想要见到这人,如少时一般亲近,见了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一腔复杂的思绪纠缠萦绕不去。
瑞香睫毛微颤。
季凛年岁尚轻,雅望非常,身长八尺有余,轩然霞举,气度不俗,瑞香自少时亲眼见他待人接物,出征班师,深知此人胸吞万流,无人可比,此时他却毫不设防地在自己面前浅眠,一时间心中滋味十分复杂。
他正是纠结之中,季凛却已慢慢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瑞香,他也并不吃惊,缓慢坐起身,姿态依然慵懒:“你是何时回来的?”
他乃是季凛最为看重的后辈,一路过来无人阻拦,绕过回廊,便见到季凛一人半卧在廊下,合目吹风。
庭中有宽阔池塘,假山楼阁,廊下清风习习,十分惬意。瑞香见他神态轻松舒缓,甚至似乎有几分欣悦,便不做打扰,轻轻上了台阶,挥退此处侍从,静候他醒来。
四下寂静,景色虽然极尽人工之能,但他也早已看惯,便只好看向季凛。
坞堡内一切皆有坞主调度,诸如内眷妻妾之流,多数深藏在内,锁门闭户,几如孤岛。瑞香因身份与誓愿之故,得以留在外跟随坞主。长至十四五岁已颇得信重,才德出众。因他乃是故人之子,且有献上涿郡的大义名分,因而众人皆心知肚明,知道他的终生必然着落在坞堡之内。
季凛虽尚无子嗣,但却有侄儿十数,其中文武双全,战功赫赫者亦是不少。便是不许给季家,堡内豪杰英雄辈出,对瑞香有意者也是不少,总能将他安排清楚。只是因他父母之仇未报,暂时也无人提起。
此时天下虽然大乱,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奈何如同鼎中沸水,不好贸然大局扩张,季凛几番征战奠定基业,便大肆招贤纳士,声势颇大,接连结交数位盟友,休养生息中暗暗定谋,剑指天下。
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心中虽有无限危险的警告,可却提不起逃跑的欲望,甚至……
男人落在自己身上,专注中似乎隐藏几许灼热的眼神烫得他骤然一抖,几乎想知道,如果自己不走,接下来又会如何?
季凛的心思实在难猜,但仅仅只是如此,瑞香就溃不成军,任由他把持自己不放,前进后退皆是不能,就这样搁浅在这高高城墙,层层堡垒之中。不得自由,又偏偏随随便便就甘心情愿。
气氛陡然暧昧而惊险了起来。
夏装轻薄,男人的体温灼烫,轻而易举就透了进来,瑞香被拇指顶着不得不微微抬头,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带着些许残留的幼嫩感,似乎一掐就断。他咬着牙不言不语,被那只手拂过脸颊,颈侧,反反复复。
似猛兽嗅闻自己领地中,随时可变成食物的一只幼兽。
外人看来,以季凛性情,能够数年对他一如当初,已是十分真情,奈何身在其中,瑞香总是害怕会失却这种真心,反而患得患失,越是猜不透他的心意,越是试图去猜。越是想知道对方的想法,越是害怕知道。
到了最后,往往生出逃避之心,无以自处。
他的婚事牵涉到涿郡归属,牵涉到季凛安排,牵涉到万氏一族,不是小事,如此局面还要存着一分小儿女心态,又怎么能不越想越委屈呢?
崔家乃是季家姻亲,又是最为坚实的盟友,其中上下人等,他自然都是见过的。但他内心,实在不愿!
正要不假思索地拒绝,瑞香却忽然发现季凛看着自己的目光幽深,似有深意,一时间心悸难言,下意识去猜测对方的心意。
这是试探吗?他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时天下大乱,豪强并起,各方为求自保,纷纷纠结民兵,广筑城墙,猬集其后,抱团以求存,名为坞堡,又称坞壁。
其中,尤以并州为重,数代经营,树大根深,风起云涌中,十八大族脱颖而出,子弟豪杰,不分文武之事,幽并顺服,所辖广阔,因而到了季凛这一代,便将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整个天下。
季凛自父兄死后,便被推举为坞主,数战告捷,立下不世威名,广播四海。适逢流民作乱,与当地冲突,战火酷烈,与季凛父兄有旧的涿郡刺史来信求援。季凛亲率五百甲兵前往驰援,谁料举家上下已遭破门之祸,只余十余岁的一个遗孤留存,名为瑞香。
季凛城府颇深,喜怒难测,若是他自己不说,旁人就猜不到他的心意。瑞香虽得他教导抚养,但也不敢说就猜得透他的心,随着年岁渐长,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以至于他甚至不敢去问,你是否还像当年那样……心无旁骛地在意我?
然而,尚未来得及出言告辞,季凛忽然又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毫无预兆开口道:“前日崔家舅舅来做客,席间提起你来,说是愿为长子所出第二子求娶你,只是此事牵涉不小,我并未立刻答应,只说尚需问过你自己。崔家年少郎君,你也都曾见过,如何,你愿意吗?”
瑞香闻言,脸色突变。
瑞香在他面前一向十分恭敬,低头答道:“叔父,我方才回来不久,听人说您议事已毕,这才前来问安,不料您正在小憩,不敢打扰,便在此等候。”
几句话间,季凛已是彻底清醒,端正了坐姿,自己斟了一杯茶,垂下眼帘品茶,又问:“哦,原来如此么。此次你外出赴宴,觉得那豆卢氏如何?”
瑞香出外赴宴,自是有任务在身,豆卢氏乃是新近盟友,不过虚实不明,因此季凛也并不信任,存了几分打探之心。瑞香也知道最近形势,便细细将自己的见闻与意见说了出来。
算来,季凛如今也未及而立,容貌当年一人一马率先攻入府内来救他时,就更是年轻了。瑞香那时还是个孩子,连番巨变之下,形容狼狈,心如死灰,见到如此形貌的一个英雄来救自己,心中激愤感慨,几乎不能言语。
那时谁知道会有今日?
自蒙搭救,长在坞堡,季凛亲自教习文学技艺,又延请名师,二人日渐亲厚,亦不少饮食与共,早晚相见之事。后来年岁渐长,众人无不以为季家子侄,或交好人家公子郎君将娶他为妻。外人皆以为若能娶他,便可得到季凛更进一步的信任亲近,奈何……
瑞香看在眼中,一面深觉复仇有望,一面随着年岁渐长,不由起了别样情思。
季凛给他配备五百玄甲兵作为亲卫,又从不拘束他与父亲故旧往来,助他建立了自己的尊严地位,让他有了不俗的分量,人人都知道他被看重。
瑞香不愿失去从前的亲近,又实在忙碌,自外赴宴回来后,便急急命人打听季凛的消息,闻听他议事之后,正在庭中歇息,便屏退从人,自己进来。
瑞香死死攥住手心,许久不语。
男人似觉得满意,收手后替他理一理鬓发,语调仍然深不可测,却多加了几分温柔:“你劳碌奔波,也是疲惫,早早回去歇息吧。”
瑞香不语,默默行礼,起身告辞离去。他已经十五岁,身影纤细如青柳,如常走出男人的视线,这才捂着胸口,闭上眼靠在廊边,急促喘息起来。方才时时刻刻的画面在心头轮转,瑞香心乱如麻,咬住自己的手背,呜呜闷叫,像只被困的小兽。
季凛对他的回答看去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若有所思,颔首,缓缓道:“你既不愿,我替你推拒就是。如今你年岁尚幼,婚嫁之事不必着急。何况我们阿香贤德才干名声在外,何愁得不到一个最为如意的夫君?”
瑞香心中怔怔,眼见他忽然露出一个轻而浅的微笑,以阿香称呼自己,又伸手来抚摸自己的脸,一时间愣愣坐在原地,也未曾躲开。
男人的掌心指尖有常年弓马征战留下的伤疤和厚茧,拂过脸颊的时候生出奇异的痒意,一直延伸到心里。瑞香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僵硬地任由对方反复触碰自己的脸颊,渐渐越来越低,几乎接近脖颈。
毕竟相处多年,瑞香隐隐觉得对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针芒般的刺探,衡量,似乎对这桩婚事并不乐见其成,却不亲口说出来……
他想听瑞香拒绝,又或者是想借此让他明白什么。
瑞香定了定心,低下头,不知为何心中更加难受,百般不是滋味:“叔父,我不愿意。崔家郎君虽好,我……实在不愿意。”
万家其余族裔,皆远在千里,而这遗孤眼见遭受如此祸乱,亦知自身难保,便将父亲刺史印献上,以求庇佑,谋图复仇。
他虽乃是内眷,且年纪尚幼,但见识心性非凡,做出如此决断,颇得季凛赞赏,于是便询问名姓,将他带回坞堡安顿,待遇一如子侄,抚养在侧。
适逢乱世,季家乃是并州豪强,胡汉通婚后越发重视内眷,领兵治事并不少见,因此瑞香之念,季凛丝毫不以为无稽,延请名师,亲自教导,直至长大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