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既然出来了,干脆就在后宫转一圈,看看这几日有无什么意外,顺带和人闲聊消磨时间,回避矛盾。
正纵情酒色的越王心情却是越来越坏,侍立一旁的李元振也大气不敢出。
其实越王倒还记得李元振这个人,不过他记忆里,李元振是个沉默犹带着些未被宫廷磨去的稚嫩的青年,母后过世后,他宫中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求去,他也无心挽留,尽数放走,李元振就是这样入了他的眼。
帝后近日坐卧一处,越王也并没有召幸别人的意思,他似乎对妃妾不怎么感兴趣,连过问也是走个过场。但瑞香借故离去之后,他就叫了伎乐,独自饮酒。
宫人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帝后不和,闹得越发厉害,皇帝一时意气,故意刺皇后。瑞香却不由想起皇帝说起自己的从前如何纵情声色,当时他也只是听听就过,现在却头痛起来。
一个人若是常年戴上假面,多少会受到影响,养成习惯。
他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样平静完满的日子吧?
瑞香想了想,转身离去了。
之后,越王得知薛昭仪就是菖蒲,于是去看了他,又出宫去长公主府上赴宴,回来后瑞香有意留给他思考接受的空间,总是找理由出去。越王也逐渐信任他几分,不再要他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免得与人私下通风报信,掀起一场政变。
瑞香也觉得很苦,他睡不好,想起自己三十多岁的那个丈夫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想蒙在被子里哭到天明,偏偏身边这个讲道理来说十几年后也会成为自己的丈夫,不能不管,这让他十分煎熬。
越王倒是不露声色,但瑞香早该想到,他的丈夫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灯。
虽然以种种理由免去早朝,不理政务,几天光景还是可以安然过去,但越王显然并没想着安然。
翻阅完所有书信之后,越王坐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说实话,觉得未来的自己很陌生,太陌生了。
越王也有风流名声,甚至还和狐朋狗友世家子弟偷偷逛过平康坊章台巷之类的地方,年少俊美又出手大方,赌技高明,床笫间也有好名声,倒没见过哪家娘子不含情的。但正因如此,他其实没必要勾引人,甜言蜜语也不是必备的。
他沉默又焦灼痛苦,想起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柔情,简直如坐针毡,不是期待欣喜,而是说不出的复杂挫败与纠结茫然。好一阵后,他回身问李元振:“钥匙呢?”
宫中殿宇,多是有密室的,即使没有,也有暗格之类的地方,用来藏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自从李元振上位之后,他都是交给李元振保管钥匙的,现在自然一样。习惯总是很难改变,就如同他始终都会在身边藏上一点武器,尤其床笫之间,更要随手可以杀人。三十岁的他就厉害了,皇后寝殿里也藏匕首。
李元振明白他的意思,告罪一声离去,片刻后回来,交上一把小巧的钥匙。越王点点头,将他挥退了,自己转身找到暗格,开锁拿出自己藏着的东西。
就像陷入噩梦,他醒不来。
他知道瑞香认识的那个自己有许多温情,也离开了噩梦,但当瑞香抱着自己的时候,他却总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拥有这种温柔,真的会得到这样一个过于光明美丽的未来。
毫无疑问,他是一定会喜欢瑞香的,即使不论身份,不当做妻子敬重。但了解未来越深,他越是从细节中寻找到令自己吃惊的柔情万种。
亲眼见过如今的菖蒲和姐姐,又见过几个孩子后,越王也大略了解了三十几岁的自己居然守得云开见月明,似乎少年时的波澜没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的心情并不是欣慰,满足,充满了希望,而是迷茫痛苦被陡然掐断,却余韵绵长的茫然。
他的情绪恶劣,又万分低落,满心烦躁地转了几圈,想起还没看见瑞香,于是就问李元振他的去向。
李元振十分平静:“贵妃请皇后过去商议节庆之事,皇后一大早就出去了。”
最终越王自然还是知道了瑞香的名字。
两人被迫绑在一起,又不能露出太多异常,即便如此,在李元振等人看来也是闹了前所未有的别扭。
别扭到什么程度呢?
沉默寡言,却很可靠,虽然从前身份低微,但被提上来之后,就迅速适应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待他更是始终恭敬,十分可信。
纵然如此,面对如今这个一池静水,波澜不惊,甚至轻易看不出深浅的贴身近侍,越王莫名觉得陌生,明知对方若不忠于自己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但却不能立刻交付信任。
因此,或许李元振自己已经察觉了些许问题,但两人却很有默契,一个不说,一个也就若无其事地伺候着,毫无违逆,甚至提都不提最近宫内因帝后矛盾而起的波澜。
若说三十几岁的皇帝已经看遍繁花,早没了兴趣,那么十几岁的皇帝沉溺伎乐声色酒气……似乎也说得过去。
瑞香不了解越王,但照对方这几天表露出的冷酷无情,他倒也不担心越王会和伎人有点什么,见女官心急,似乎要劝他服软,至少回去叫停这场闹剧,瑞香只好叹息,哄她:“陛下心里有数,不会胡作非为的,我现在回去又要如何?大闹一场更不像话了。不如等他消气了再说。”
这话倒也有道理的,女官只好什么都不说。
然而,瑞香避开后,越王的探索仍未结束。
瑞香就听着宫人战战兢兢禀报皇帝的动向。
他向来是不会过分查探丈夫的消息的,毕竟这种事动静大了容易被发现,反而惹得皇帝猜忌,因此瑞香身边的女官也不习惯,总战战兢兢。等到打听到皇帝这几天闲着都做什么,来回禀的时候就更战战兢兢了。
越王先去看了在宫学上课的大公主和嘉华,随后叫人把景历和曜华抱来,瑞香只是不得已往蓬莱殿走了一趟,处理完宫务就听人说方才皇帝派人不由分说把孩子抱走了。
他……毕竟算是生父,瑞香也不是很怕他对孩子做什么,但终究紧张,于是匆匆赶回来,发现越王的神色是这几天里最柔和的,只是看着两个玩闹的孩子,默不作声。瑞香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也不去打扰。
算一算,十九岁的越王正是最暗无天日的时候,母亲横死,失宠于父亲,太子打压,前途无望,甚至连娶妻之事都被押后,宫里全都是心思不明,来历可疑的画皮……
……他是知道帝后感情极好,以后的自己很宠这个小了好几岁的妻子,但……至于如此吗?
做了皇帝,要费尽心思隐藏的事虽然多了,但这种东西却少了,毕竟身边若是干净,宫人也不过是一种被使用的器具,没有太多需要避着他们的。越王掏了半天,也就一个漆盒,和分门别类放好的零零碎碎。漆盒没有上锁,轻易就能掀开盖子,里面却是厚厚的书信,最顶上放着一朵干透的瑞香花。
“……”他大概猜得到这里面是什么了。
但他还是猜得不够大胆。
他亲自替对方筹谋穿戴头面,将母亲的遗物随意赠与,甚至就让他那样佩戴。正因为了解自己,所以越王很清楚自己当时的意思。他并不怕瑞香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意,不能珍惜这件东西,更觉得比起物,人更珍贵。
道理确实如此,无论什么时候,东西总比不上人,但能够给予母亲的玉佩,这种心意,越王明白其中的分量,却想象不来。
纵然宠爱,这是不是太过了?
越王知道对方是躲着自己,也知道瑞香心里自己和他的夫君根本是两个人。这几日两人说是同起同卧,实则夜里瑞香甚至不肯同床,勉强为了不让宫人起疑而睡在一张床上,瑞香也总是睡在外侧,背对着他,蜷成一团,是十分没有安全感,惶恐戒备的姿势。
然而,他偶尔做梦,总会不断往他身上靠。十九岁的越王警觉性极高,身边人一动他就立刻惊醒,再也睡不着,看着身侧的瑞香转过身来往自己怀里钻,有时候脸上还有泪痕,像是钻进母兽怀里寻求安慰的小兽般拱进他怀里,抱着他不放。
越王的心坚硬冰冷,充满仇恨,他恨世间所有人,甚至也恨自己,恨世人将母亲害死,恨自己无能,居然无法救她。即使他相信母亲说的话,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将登上皇位,为她复仇,但想起她是怎样说出“你出生在此,是我的儿子,你要壮大,你要坚强凶悍,不是为了替我报仇,是为了你自己”,他就有无法宣泄的悲痛与恨意,他不能不沉溺于仇恨和对自己无力的羞耻。
到了皇帝行走坐卧必须带着皇后,但两人却很少说话,偶尔说话甚至都不肯面对面的程度。
即使是随侍皇帝多年,自认不该摸不到一点门路的李元振,也说不好看这样子到底是谁先别扭起来的。帝后二人先前也不是没有过争吵疏远,但这一回的意味格外不同,时时刻刻都在一处,但气氛却不见丝毫缓和,即使夜里同眠,早晨起来仍然还是一副冷脸。
御前伺候的众人都觉得很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