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嘉华操心惯了,瑞香到福华身上,还是免不了瞻前顾后。
皇帝提出这个建议,也不是非要如此安排,更放心瑞香行事,便抛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道:“熙华快生了,你也怀着孩子,不好过去亲自照看,到时也不要逞强。”
瑞香轻笑:“我就是想,也不敢。她生孩子已经辛苦,还叫她担忧我,到时候两个人一里一外,岂不都担惊受怕?好歹是在行宫里,自己眼前,我已经把身旁照顾过我生产的女官宫人都拨过去一部分,有消息立刻传过来,也免得提心吊胆。不过……头一胎总是艰难些,到时候你也别太着急……”
皇帝确实是有点看着儿女忽成行,顿悟自己年纪越来越大的感慨,不过比起惆怅,还是成就感更多。他早年间不愿意让乌七八糟来历各异的姬妾生子,王妃又一病不起,等到三十多岁只有一个大公主,着实是吃够了绝嗣恐惧的苦。他有儿子的时候晚,算起来常人若是十五成婚十六生子,孩子立得住三十多岁都该抱孙子了,因此也不怎么觉得自己老得快。
现在到了一个个考虑婚事,寻找终生安排的时候,便不由认识到,原来自己也到了这种时候。
床帐里一阵温馨的沉默,片刻后皇帝道:“他就这一个孩子,视若珍宝,自然放在心上。福华的驸马自然是慢慢看,有机会了叫他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好放心。其实若是能把福华嫁到万家,也未尝不好。”
看来在他心里,仍旧觉得嘉华还是那个一只手就可以拎起来,像只无法无天的猫崽子,在父母逐渐情深中快活长大的孩子。瑞香一时失神,也觉得又惆怅又委屈——头一个孩子,疼爱至今的宝贝,一想到要嫁出去,一想到以后还要面对这种伤心,他就格外伤心。皇帝察觉这点动静,隔着个肚子却不好抱他,难得有些慌乱地擦他眼角的泪痕:“若是舍不得,多留几年也好。”
瑞香不是容易流泪的人,莫若说,他从来不喜欢眼泪,只是怀孕后情绪不稳,比平常起伏更大,但流出眼泪后自己也觉得现在就哭太过了,抓住皇帝的手,很快就没了伤心的情绪,只是轻叹一声:“这事我心里倒是有数,只是看他并不是十分明白,大概才动心,有些想法,不如再看看。嘉华从来不会有话瞒着不说。”
虽然嘉华九岁搬出去了,但瑞香从来都很关心孩子的事,不会事事追着管头管脚,但该知道的也全部知道。如今宫里,也没有他的视线到不了的地方,他问不来的消息。嘉华不说,他也猜得出前因后果,只是不想追问反而令嘉华羞恼,日后不肯再事无巨细告诉自己,和自己亲近。
瑞香微微挑眉,嘉华如坐针毡,不多久逃窜而去。瑞香摇摇头,轻叹一声,深觉孩子真是长大了。当年看着熙华动心,准备婚嫁之事,瑞香便已经感觉到一种幼鸟离巢,把自己留下的伤心。虽然孩子长大了,总该有自己的归宿,可是分离总归令人难受,现在看着嘉华匆匆逃跑的背影,他想起的却是似乎近在眼前的从前。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嘉华也已经长大到能够有欲语还羞的心事,可瑞香看见他这副模样,想起的却是怀着景历曜华的时候,牵着嘉华的手在含凉殿的小花园里散步。每到这种时候真是令人觉得岁月如流水。
他并不觉得自己正在迅速老去,可也不得不承认,孩子已经飞速长大。
日后子孙后代,也就有了参照,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给景历一个依从之法。
瑞香并不反驳,只是道:“那就该照熙华的例子,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先册封了定名分。”
皇帝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甚至一百步的性子,早定好了给福华的封号:“她出生的时候体弱,别的都没有寿字好,封号就是昌寿,食邑比熙华,嘉华低一等罢了——下头几个也从她开始,打个样。”
偏爱无需掩饰,皇女自然都是公主,可是嫡庶之间还是要区分开来。自然,福华与皇后亲近,来日内宫贴补恩宠,便无需遵循这点分别。皇帝出生就是天潢贵胄,宗室里的这些事看都看了无数,自然知道公主宗君无论出身如何,最后还是要看与宫中的关系,当权者是否看重,否则嫡又如何,庶又如何,虽然是金枝玉叶,难道不会跌入泥淖?
嘉华躲躲藏藏地进来,见瑞香并不阻止,便坐在他身边,难得露出点期期艾艾的模样。瑞香不忍心让他为难,也猜到他大概是有事,便含笑叫宫人先下去,自己倒也不追问,只静静等候。
天气虽热,但行宫里树木繁多,坐在屋里其实并不觉得。瑞香信手拿起扇子递给体热更怕热的嘉华,又捧起装着切好块的蜜桃西瓜的小碗,和嘉华一人一块分食。
嘉华是个急脾气,且又很有主意,自小长在深宫,作为父母的头生子受尽宠爱,很少有不如意事,自幼就是个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的人。他有十足之势,但也在学业上很用功,皇帝疼爱孩子,却从不会降低要求,瑞香更是世家大族出身,知道不可放纵孩子成了无能软弱的废物,嘉华更不是叫苦叫累的性子。长到十三岁,他仍是个天真坦诚的人,但却懂了很多事,是个很出色的孩子。
说着,他抬手拍拍皇帝搂着自己的那条手臂。两人提及女儿生产这一关,颇有同舟共济,互相安慰的意思。皇帝后宫里的人,生育的时候年纪大的居多,就说瑞香当年,也是二十过后才第一次怀胎,生产就一直算是顺遂。因此,他心里已经很相信,太早结婚生育并不算好事,只是世情如此,推迟也不能太迟。
好在熙华也是二十岁出嫁,皇帝心里还是比较有底的。他不愿意将不祥的可能说出来,倒是又转回去:“福华还是多留两年。”
受君怀孕不易,嘉华的婚事推迟他还怕已经情窦初开的嘉华不答应,福华是公主,倒也无妨。现在十一,先看几年人选,然后订婚,过个一两年完婚,这很合理。
全了后妃的情分,也是让福华彻底进入皇后羽翼下,若是别的孩子,皇帝倒也不特别在意,非得扒拉到万家,但福华几乎是瑞香看着长大,能嫁到万家是几方都满意的好事,有机会如此安排也不错。
瑞香沉吟片刻:“家中适龄的孩子,倒也不是没有好的,我看还是都看看。福华不似嘉华,厉害不在面上,驸马性子得合适,她的意思也很要紧。”
福华秉性柔善,做事虽有章法,可却不露锋芒,不大像皇帝,倒是妙音有一次说觉得像瑞香。她自然能过好日子,公主也从来不是靠着夫家,但说到底,自己养大的孩子,最好是夫妻感情和睦,相处起来才好。要求高了,自然怎么都觉得不大放心。
有些事还是发酵片刻吧。
既然提到嘉华,难免提到福华:“福华也十一了,妙音很是上心,却不好插手,还特地问过我,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福华的婚事,瑞香作为嫡母固然可以安排,但也不好擅专——有合适的人,福华也愿意,定下来也是好的,可是他也得看看皇帝心中有无想法。就听见皇帝又叹气:“一个一个,都长大了啊。”
夜间皇帝过来,两人照旧并头睡下说话,瑞香提起嘉华:“他今日过来,找我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一脸说不出口的模样,我猜,是有心事了吧。”
皇帝略作思忖:“既然是最近有的异状,想来是能进行宫的人,不知道是哪家少年郎。”
又唏嘘:“长大了啊,居然这么快……”
宫里有人,有恩宠在身,就是长盛不衰。
庶出子女中,瑞香和福华情分最厚,食邑低了只是明面,平日的分赏,日常的荣耀,作为目前唯二公主的身份,实际上也不差什么。
皇帝现在其实很有责任感。他父亲和兄长当道的时候,虽然很是充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礼制,但诸王公主宗君,甚或太子的礼制却一塌糊涂,他就想着自己先立起来规矩,公主宗君婚事以熙华的为范本增删,更改细节,待遇上则以熙华,福华作为两个范本,该有的总会有,彼此间明面上绝不会差太多。
也因此,瑞香反而不会追问他有什么事。嘉华知道轻重,在宫里长大天然就会懂得许多事,倘若他一窍不通,怎么教也是不会,可若是他已经足够聪明,也无需做父母的追着问清楚每件心事。
自从搬出去之后,嘉华也很不习惯过,好在当时熙华和他作伴,二人感情深厚,又有了大姐姐的引导,嘉华平顺地度过了独居的难关。瑞香作为皇后,管理宫闱辅佐丈夫是他首要的职责,虽然有人分担内宫事务,可也不意味着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与世隔绝活在桃源。嘉华年幼的时候,瑞香也还没有将宫权分给贵妃过,耳濡目染下,嘉华是最明白母亲虽然荣耀,却也须得付出代价的。
看得多了懂的就多,只是在某些切身之事上,才十三岁的他也只能算半个大人,仍然想要回到母亲身边,坐在他身边黏黏糊糊地赖着,当个孩子就觉得逐渐安心。嘉华吃了一碗甜的过头的水果,到底没说自己有什么事,东拉西扯地闲话一番,瑞香就敏锐地发觉,话题总是滑向小姐妹订婚不能入宫,担忧他们的婚事,以及某某小公子好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