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帝叫人把景历带到前殿,领他去看大朝会时升座用的御扆銮座,带他一直走到御座前,让他看那张椅子。
景历还小,所以先前封王时行礼,就是他正式参与过的最大典礼,现在到御座面前,他就有些懵懂。皇帝在他面前坐下,还拉着他的手,穿着与往常无异的衣服,景历却忽然觉得父亲的气势有了极大的转变。
不再是温和的父亲,当他淡淡看向空无一人的殿内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击中了他的心。景历看向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威严,对自己仍然耐心从容的父亲:“阿父?”
景历渐渐握拳,他是还小,但是他不笨,他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也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想。”
他不能很准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却很清楚如果现在忽然告诉自己太子要换人做了,他是不会答应的。此前宫里兄弟之间,没人提起太子,储位,东宫,可是嫡长子有多重要,他也是清楚的。如果他不做太子,事情会怎么样?景历想不出来。
瑞香又摸了摸他的头顶:“若是害怕,也可以和你阿父说一说,你将来要继承天下,你阿父也是经历过的,你们父子相承,你永远不会孤单的,知道吗?”
瑞香爱怜地抚摸他的头顶:“从此以后你要为你阿父分忧,除了做他的儿子,还得学会做他的臣子,你要面对天下万民的拥戴,期望,要被群臣审视,你应该害怕的。这种恐惧会让你牢记你是谁,你应该做什么。若是毫无敬畏之心,你又该如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景历已经九岁,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兄弟姐妹们略有不同,即使父母抚养他并无任何差异,对他疼爱非常,但这一天的到来,还是让他对未知和改变充满了小孩子的恐惧。
他小声道:“要是我做不好怎么办?”
天子之服十四等,皇后之服祎衣,鞠衣,钿钗礼衣三等,太子之服衮冕、具服远游三梁冠、公服远游冠、乌纱帽、平巾帻、弁服、进德冠六等,各有不同的用途。景历虽小,不能戴冠,册立当日梳两童髻即可,但这所有的冠服鞋履配饰全都已经齐备。
太子之衮冕,玄衣纁裳九章,中单,蔽膝,玉佩、大绶、朱袜、赤舄,看着虽小,但与帝后礼服别无二致。景历被围着穿好,看向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大铜镜:“好重。”
好几层衣服,怎么会不重?
随后典礼就此结束,开始退场。参加典礼的外藩使者可以先离殿,皇太子还要在左庶子及赞者引导下,入宫朝谒皇后。
皇后地位与天子等同,册立太子的典礼中,拜谒皇后与拜谒皇帝一般,是极为重要的礼节。不过到了蓬莱殿,便是尚仪主持,皇后设座,首饰祎衣而出。皇太子行礼如仪,退出来后便要拜谒太庙。
拜谒太庙结束后,左庶子引导皇太子遵循仪礼回到东宫,整个册立太子仪才算结束。随后便是皇帝会群臣、群臣上礼、皇后受群臣贺、皇后会外命妇、皇太子会群臣、皇太子会宫臣、宫臣上礼,以为庆祝。
此前,已经举行过告礼,也就是为立太子而举行的祭礼,告圆丘、告方泽、告太庙。
册立那天是个大晴天,前一日一切陈设,位次排列便已经妥当,该陈设的也早已陈设好。第二日天色未明,景历便起身沐浴盥洗,换上衮冕,等待吉时到来,左庶子在外主持侍卫警戒,臣属就位的礼仪,随后请太子登金辂,便往行礼的大兴宫前而去。
到大兴宫前,天色已经放亮,左庶子又奏请皇太子降辂,在昨日准备好的皇太子次中就座,远远还可以望见昨日大兴宫下陈设好的御座锦幄。此时太乐令带领太常寺乐工,元正日用到的黄麾大仗入场就位,宗亲群臣,文武官僚,也一一入场就位。
景历犹豫,似乎不想让他失望,但也不想撒谎,片刻后才点头:“我怕。”
皇帝不问他怕什么,只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你会长大的,你知道的事会越来越多,读的书也会越来越多,你会长大,会更强壮,更勇猛,走的更远,看到的更多,你会学会如何做一个太子,如何做一个皇帝。在那之前,我和你阿娘会在你身边,看着你,扶持你,好不好?”
景历显然知道自己做皇帝意味着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反驳,可父亲却并不想让自己反驳,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皇帝登基,册立皇后,册立太子,是一个王朝最大的三个典礼。
放在本朝,皇帝登基的时候是藩王奔丧被推举,当时百废待兴,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办得急切。瑞香倒是得了应得的盛大册立,但那距今已经过了十年,所以册立太子仪便在皇帝格外的看重与加码下,变成了十年来第一大事。
以景历的年纪,本该行内册礼,还算简便一些,但皇帝执意临轩册立,就变得隆重许多。
皇帝拉着他的手示意他站在御座一旁:“这就是储君的位置。”
在皇帝身边,在父亲身边。景历也向下看,想象着元正日这里朝贺,人头济济,俯首叩拜,又去看父亲。
皇帝沉默良久,问:“害怕吗?”
身份的转变,巨大的责任,确实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有点太沉重了,前路未知,他当然会迷茫害怕。瑞香作为母亲,只能告诉儿子他永远是自己的孩子,但告诉景历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就只有皇帝。
景历终于全然放松下来,依赖地搂着瑞香:“我知道了,阿娘,今天我想回蓬莱殿,好不好?”
这多少有偷懒的嫌疑,但景历确实有段时间没有见到景行了,瑞香也不觉得连回去蓬莱殿用膳睡一觉玩一会都不行,于是答应下来,把他带了回去。
瑞香笑了:“不是还有你阿父吗?立太子后你要住进东宫,从此后就是你阿父教你了,不会的可以学,不懂的可以问,还有三少三师,都是有学问有本事的人,他们会尽己所能,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优秀的皇太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掌心下景历的脊背渐渐放松,不再紧绷。片刻后他又问:“阿娘,我是不是生来就要做太子的?”
这话其实不太好回答,但瑞香也不能回避,叹息一声,他道:“那你想做太子吗?”
但不得不说,衮冕上身,人的气势也会变。瑞香见过皇帝穿好衮冕,佩剑出行的样子,如今又看到自己的儿子穿这样一身,不由十分感慨:“会习惯的。”
身着衮冕,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命运,掌握权势,力量,从此后有了权力之心,这是皇帝曾经走过的路,现在也轮到了景历。或许是因为早知道有这一天,其实瑞香的心情还好,除了感慨之外,只略有一点伤感。
景历也想起每年元正见到的父亲,忽然叫人给自己换下来这套沉重的衣冠,像是害怕一样让他们远远拿走。等人都走了,他跑到瑞香身边,紧紧搂住穿着常服,仍然不爱用脂粉首饰的母亲:“阿娘,我……我害怕。我是不是不应该害怕?”
皇帝早准备好了一系列文诰敕命,大赦天下,传扬朝中册立皇太子这普天同庆的喜事。
侍中万符主持仪式,宣布中严,皇太子景历便在左庶子奏请之下出次,于三师、三少等人夹从下走向案前。黄门侍郎陈设册,宝绶,中书侍郎立于案后,大殿肃穆,等候皇帝登场。
太乐令命奏,皇帝服衮冕而出,就座,仪式正式开始。
舍人引皇太子就位,皇太子初入门,作,至位,乐止。典仪唱礼,赞者传达,皇太子再拜,入殿,中书令读册书,中书侍郎传递册,宝绶,左庶子接过。群臣再拜。
皇帝捏了捏他的手:“你会读很久的书,走很远的路,做很多的事,你已经九岁了,长大其实也不用几年,很快你就会忘掉害怕,因为你会一步一步长大,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护持你,等着你,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我最期待的儿子,会长成合格的储君。东宫是你的,到最后天下也会是你的,你面前是天下臣民,身后是我和你母亲,你的兄弟姐妹,东宫属臣会辅佐你,帮助你,爱戴你,现在,你只要好好用膳,休息,册立礼那天不出错,住进东宫就好了,这样想是不是好点了?”
景历抓着他的手,郑重其事,神情肃穆地点头:“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皇帝就只是笑了笑,和他从前认识的父亲一模一样。景历被父母连番安慰,也就放下了那点模糊的紧张和心事,很快,册立太子的吉日就到了。
若是内册,则整个仪式都在东宫完成,而临轩册立本该在大明宫宣政殿,现在因身在洛阳,礼部琢磨典礼,将紫微城一一对应大明宫就费了很大力气,还要与宫廷内卫等方面磨合。
景历则专注学习礼仪,册立后他还需拜谒皇后,之后皇帝则安排了众臣入东宫朝贺。
他暂时没有住进东宫,但也搬了出来,找了一处暂时的宫苑度过正式册立前的这几个月。太子的常服礼服等物最终送来让他试穿那日,瑞香正好去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