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他说动了,眼波微微闪烁,沉思道:“也不是不行,我也想家了。回去骊山避暑,如何?到时候你想去大明宫也好。紫微城这里就修缮一番,我想为你建一座宫殿,就叫含寿宫,如何?”
瑞香大吃一惊:“怎么忽然就要大兴土木?这个时候合适吗?”
皇帝微微一笑:“怎么不合适?人人都知道我现在不缺铜,发了财,不花在你身上,还能怎么花?何况这怎么就算大兴土木?一座送给你的宫殿而已。来看。”
在他心里似乎男孩子再大一点,就可以开始磨炼受难,瑞香每次听见都觉得这嘴上说的严父心态和实际上对孩子的耐心与喜爱完全是判若两人,忍不住摇头:“不带孩子就不行吗?留十五弟坐镇,也不是不好。”
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有所了悟,又低又软地以怜爱的声音问他:“你想回去?”
季威之已经俨然成了皇帝最倚重的宗室,职权非同一般,也开始教几个大的孩子习武,就是熙华,嘉华,景历,曜华,景星五人。小的蹲马步,大的也是狠狠磨砺。大公主和嘉华长这么大没有吃过这种苦,但都是争强好胜的性格,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还没出年节,宫里就连宫人女官也戴上了人胜,还是正月后,这股风才渐渐下去,因为这终究是应节的首饰,长久地戴着不合宫中讲究的习惯。
眼看上巳节要来了,皇帝准备在洛阳城外邀请群臣踏青,俨然有在此长久住下来的架势,瑞香也被命妇们怀念长安,想要回去的呼声给弄得思乡起来,就忍不住去问皇帝:“陛下思念长安否?”
其时两人都坐在长生殿窗前榻上,闲话家常,忽然问起这个,皇帝一愣,就明白过来:“你想回家了?看来大家不是没有怨言的啊。”
皇帝一眼看到,忍不住笑了:“人胜?”
这东西如今少见,因为他父亲和兄长当年,后宫相争,手段尽出,什么压胜,巫蛊,诅咒层出不穷,鬼影幢幢,众人避嫌,人形的东西是一律不用,就怕被当做什么阴邪手段陷害了去。
因此人胜这种年节祈福的首饰,渐渐也在宫中绝迹。若非瑞香一时想起,怕都要被忘光了。自然,若不是瑞香戴出来,很快怕是要掀起又一次巫蛊疑云。
只是想一想,瑞香就有些头疼,但他心里也舍不得,就补偿般把嘉华和曜华一起留下来和自己睡。嘉华小时候还好,和瑞香一起睡的时间多,曜华生下来时两夫妻恩爱情浓,缠绵太多,曜华反而很少和瑞香一起,更何况还有嘉华在。曜华再是天性温柔,也忍不住兴奋起来,和嘉华一边一个紧紧挨在瑞香身上,说了半夜的话,叽叽咕咕好久,终于扛不住了才睡觉。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瑞香头晕目眩,怎可能不要?几乎立时就要软化,答应下来,简直被他勾得魂飞魄散,虚荣心都快要装不下,声音低而羞愧:“想……”
皇帝很满意,愉悦地捏了捏他的脸:“那好,你就不要多管了,想回长安,想要宫殿,等着就是了。”
瑞香被他看得简直要嘤嘤叫出声,终于忍不住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妖里妖气,嗲声嗲气地撒娇:“那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嘛,爹爹宠我,又独断专行,还送我宫殿,弄得人家下面好湿哦……”
孩子们都渐渐长大,年节也越来越热闹,尤其这一回又有中山王回宫,皇帝大开杀戒等事,为了冲淡肃杀之气,这一年也过得格外隆重。新年大宴的时候,帝后群臣妃嫔,还有能出面的皇嗣都露面了,大公主亭亭玉立,嘉华以下几个孩子更是站成一串,看上去颇为令人欣慰。
皇帝上位之后,宗室就总是担忧他的子嗣问题,现在将孩子们都带出来,虽然有些勉强,但气氛却是很喜庆的。这也不能怪宗室和群臣总是往不想的地方去想,实在是子嗣这回事说不清。先帝是一个都没有,皇考则是孩子很多,然而后来被杀的被杀,谋逆的谋逆,篡位的篡位,夭折的夭折,如今硕果仅存,且还能出现于人前的,不过是中山王兄弟二人而已。
皇帝现在有景历,景星,景行三个儿子,俱都康健,众人看着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筹谋这件事似乎已经有一段时日,只是瑞香还不知道而已,被他拉着到书案前,亲自翻出来一大张堪舆图,是暂且画的草图:“我都已经是望四十的人了,想想父亲和兄长的寿数,想想你,所求不过是能和你多过几十年,这含寿宫为你修建,是专门给你的,自然也是为了和你恩爱相守。这图你先拿回去看看,喜欢什么,尽可以添上,左右不过一座宫殿,就是奢侈靡费,也到不了什么要命的地步。我在位十年,还没有放纵享受过一次……”
瑞香听他说得不详,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自己则仔细看了看堪舆图,发现里头东南侧要修建高塔一座,另一面则修建一座楼台,中间亭台楼阁,桂殿兰宫,虽然画得简略,修建起来却绝不容易,不由觉得有点烫手:“这……说出去我怕……”
皇帝捏着他的手腕拿开他的手,顺便在掌心亲了亲:“慢慢修,又不必急于求成,更不会过度征调民夫,增加赋税,具体的开支,从内帑出好了,我只是想给你含寿宫而已,你不想要吗?”
几个孩子都崇拜传说中战无不胜,还深受父亲信任的这位叔父,相处得不错。瑞香自己幼年时也没少出外,离开父母几个月,对他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想法。
再说,真的跟着往返上路,反而感觉不好。
于是他就点头:“是想。就像我说的嘛,洛阳再好也不是长安。毕竟住了将近十年的是大明宫,近来命妇都喜欢对我怀念长安……不过你要是觉得还不行,也就算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和你在一起,在哪儿都行。”
瑞香轻声叹息:“毕竟洛阳虽非不好,但却也不是长安,要说繁华富丽,还是经营多年的家乡更好。何况搬到这里来终究是权宜之计,多数人还是蠢蠢欲动的。只是粮食漕运的事难以解决,我也知道你有你的考量……”
皇帝搂着他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其实回去也不是不行,不过那就要常年两地来往,孩子还小,怕是受不得舟车劳顿。”
他深深叹气:“景历再大点就好了。”
瑞香抬手摸了摸鬓边,也跟着笑:“年年都是一样的打扮,怪无聊的,今年高兴,祈福求个平安健康也是好的,再说,确实挺新鲜。”
第二天朝贺和整个年节接见命妇,人胜这股风就从宫里传到了宫外,连年纪最小的玉华来请安的时候小揪揪上也插着根小小的彩绢人胜,还晓得说吉祥话:“平安!康泰!阿娘,好!”
他年纪最小,很多事就被落在了后面,也少跟上头的哥哥姐姐玩,罗真得了他也宠爱得厉害,不像是大户人家内眷娇养孩子那般一味溺爱,而是事事亲力亲为,如同民间一样。玉华因此有些爱羞,但他一小团的人,行走起来像个雪堆的胖娃娃,红着脸蛋叉着小手,说话还不清不楚的,实在是很可爱,惹得殿内的人都笑起来。
送他一斛珍珠或许他已经平平淡淡,不放在眼里了,可是送他一座宫殿,还要满足他可以按捺的思乡之情,瑞香就忍不住回报他,弄得一团糟乱的心情。被宠爱,被溺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好喜欢,这种心情,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他也想传递给皇帝,让他感受到自己炽热的一片真心,或者是软穴。
回长安的事说定了之后,瑞香并没立刻传出消息去。他知道随行来到洛阳的许多人不怎么习惯,毕竟推崇洛下风仪那都是一二百年前的事了,本朝开国之后中心就渐渐变成了长安。但夫妻枕边说话的内容,要变成真正的朝政安排,还得过段时间。
反正他已经得到了承诺,心情正好,唯一的难题不过是如何安抚第一次离开母亲的几个孩子,让他们好好做伴而已。熙华他是不担心,颇有主见,也习惯了独居一宫,现在还有中山王教导,可以说是胆子越来越大。嘉华长这么大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又一直跟着他长大,是个黏人爱撒娇的性子,景历和曜华都还算懂事稳重,但第一次离开他,也说不好会有什么反应……
这种场合,除了年长的大公主和嘉华,还有从来都被特殊对待的景历之外,别的孩子都是应个卯,就下去被乳母嬷嬷带着喂饭,吃奶,玩耍,困了就抱回去的。
这些事瑞香只要安排好人手看着孩子们休息的暖阁,不让离了人免得出事,保证送上去的都是热菜热水,也就够了。这盛大之夜的多数时间,他要和皇帝坐在一起,笑盈盈与群臣同乐。
再热闹的年节,连续操办上近十年也觉得枯燥乏味了,但年末的时候皇帝才在蓬莱殿办了个圣寿,瑞香和他正是亲热黏糊,这才觉得新鲜,除了皇后年节时穿的钗钿礼衣之外,头上还多戴了只彩绢剪出来的人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