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昭仪也正应付景星的嬷嬷。
孩子大了,能跑会跳,自己的主意也越来越强,昭仪只有这么一个希望,他宫里的人都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十分会为主子担忧。反倒是昭仪心平气和,说了和皇后一样的话:“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一伸手就全家都要死,疯了才会在你们不错眼地盯着,满宫里都知道孩子们去了哪儿的时候动手。”
乳母苦着脸:“就怕万一有事,乱起来说不清。”
何况在宫里动手脚,哪有那么容易?瑞香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实则把宫中管理得极其清楚明白,要弄点不清楚明白的东西进任何地方,都很难做到。更不要说,跟着孩子们去的人都是老练的熟手了,从不会松懈,稍微有一点不合适,恐怕他们就能把孩子抢出来狂奔回来找他告状。
更不要讲,对孩子动手,到底是图什么?
皇帝正当壮年,皇后有两个嫡子,动手无非是为了利益,或者恩怨。瑞香不觉得自己有和任何人结怨深到足以让对方冒天大的风险,也不觉得如果是为了储位,害了景历有什么用。
宫里的冬日到底是肃杀而寂寞的,天气冷了要串门都令人犹豫,把几个孩子迎进去热闹半天,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阿姨之声不绝于耳,也是很舒心的。
孩子们很快活,甚至收获了不少有趣好玩的见面礼,年节的气氛十分浓厚。跟去的大人则忧心忡忡,忍不住在瑞香面前说悄悄话:“郎君们如此满宫地乱逛,是不是该谨慎一些?在外头吃东西,怕是不太好,还有,玩得太久了,若是陛下不满……”
虽然说话吞吞吐吐,但瑞香听明白了,这是怕万一吃的东西不干净,那他们自然承担不起这个罪责,就算是整个皇宫,怕也要顷刻间陷入腥风血雨。更不要说孩子们玩的野了,皇帝会不满。
瑞香不拦着他们。
有他在,宫里气氛其实一直都还可以,有孩子的又多了一份体面,瑞香自己有这几个孩子,也很少具体地干涉旁人,更不曾约束限制孩子们在一起玩。兄弟姐妹多了,如何维持关系,彼此交往也是一门学问。瑞香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生来金尊玉贵,就只学会如何居高临下。他们一样需要平等相交的同伴,一样需要学习如何尊重别人的意愿,也同样需要手足之情。
大人的事情和小孩子无关,瑞香一向如此认为,他从来只约束大人,却不曾强求他们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交好。不过作为皇后,瑞香强调过自己作为嫡母对孩子们的责任和权力之后,旁人多少也要顾虑这一点,再说,就算是亲兄弟也有远近亲疏,没有感情就什么都不算。有皇帝和中山王这样的例子,和景历他们一起玩,培养些许感情,显然也是孩子们必须的功课。
瑞香无地自容,趴在他肩上生闷气:“反正就是没有孩子。”
瑞香不由一愣神,随后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怀孕,就是冬天不出门,怪困的,整天还低着头盯着那袍子看,也很无聊。”
说着,又打一个哈欠,瑞香略微清醒一些,忍不住嗔怒:“不想我再生孩子了?说好的女儿还没来……”
想起方才皇帝上下打量自己,尤其凝视腰身的眼神,瑞香大怒:“你觉得我胖了,对不对?”
皇帝叹息:“否则怎么打发他们?”
孩子渐渐长大固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但也精力旺盛,又不那么好哄了,皇帝有时候觉得很遗憾。一两个同时出现,回答他们无尽的问题,被他们挤得无处容身也还算轻松,但除了最小的景行全都在这里了,他就不得不给他们找点事做。
瑞香含笑斜了他一眼,又拿起一瓣喂给他:“累了?”
疑心,担心,是他该做的本分,但做决定的仍然是昭仪。
年关降近,一年的事务都得有个结果,明年也需规划一番,还得准备封笔,祭祀天地神明宗庙,宫里其实也忙乱地很。今年除了中山王回来之外,没有什么新鲜事,瑞香做惯了的,只是身体忙碌一些,好歹偶尔还能偷懒歇息片刻。
皇帝则因为新政,新钱,还有江淮设立钱监的事忙得难以分神,偶尔到他这里来,就见到孩子们都在庭院里一处玩耍,干脆叫人拿栗子,梨,苹果来,叫他们自己烤着吃。
暂时尘埃落定已经是深冬,瑞香每到冬天就很慵懒,因为天气太冷,落了雪他就不愿意出去,赏雪也是在自己的庭院里而已。
几个小的倒是不怕冷,冬日不上课,除了每日习字背书外,就是呼啸着狂奔,玩雪,到处乱跑,简直要玩疯了,甚至还捡了几只被冻僵的麻雀弄回来养。
瑞香怕他们着凉生病,只好教他们想着办法在室内消寒,玩耍。
昭仪目光微微一凝,又缓缓摇头:“栽赃嫁祸,也没有那么容易。陛下和皇后盼嫡长子,盼了那么久,万一有什么事,栽到我们头上可不是就算完了。我家境如何,没有比陛下和皇后更清楚的,我和景星的品性,他们也一清二楚。就算……那我这紫桂宫,也绝不是最惨烈的地方。”
乳母还要再说,菖蒲就摇头阻止:“好了,忠心是你的好处,景星被你养了一场,也念你的情,但有些事过犹不及,露在外面,也免不得被人记恨。皇后尚且把昌王放出去玩耍,难道景星就不行?景星更尊贵吗?”
这话已经够重了,乳母也只好诺诺低头,不敢再说。
他还有景行,而那人却最终会被帝后联手挖出来,然后全家都被挫骨扬灰。
动一动就要诛九族的事,没有大过天的理由,谁会去做?
所以,他还是很放心的,嬷嬷们如此担忧,他也就更放心了,勉励几句,又问了问几个孩子的近况,就继续干活了。
瑞香正举着那件还没有做完的袍子认真端详,颇为头痛地钻研收口的技艺,想了想放下衣料,轻描淡写地勾线,继续缝:“没什么好担忧的,他们比你更怕。孩子们若有个万一,哪怕是头疼脑热的,他们也全家都要死,谁疯了会做这种事?”
下面几个人瞠目结舌,似乎不敢相信皇后说出如此直白的话。瑞香坐久了有些腰疼,换了个姿势,摇头不语。
他现在算是学会了皇帝那种直截了当的手段,虽然看似血腥,但也杜绝了很多问题。敢动手脚不要紧,只要被发现就是个死,如此,许多人就算想下手,也得想想值不值。
无论大人心里在想什么,孩子们其实都很单纯,毕竟才几岁,玩得开开心心就足够了。
除了在瑞香这里胡乱画画,写字,在庭院里堆雪人打雪仗看冰雕等等活动,他们也没少在宫里乱逛,每次出去都是一群人跟着,瑞香也不担心什么,就偶尔听他们回来兴致勃勃,说吃了淑妃的点心,或者跟着景星到昭仪那里去喝雪水煮的竹叶茶,或者到贵妃宫里摘梅花。
几个孩子倒是把宫里弄得十分热闹,对比起从前,烟火气就更浓重了。宫里人口简单,人心也简单,几个孩子不管到哪里去,总会受到极其周到的招待,哪怕本来不过是在宫外甬道上笑闹玩耍。
冬天虽然累,但因为天冷也吃得多,瑞香确实又长了些肉。生了这四个孩子,他的身体也发生了许多永久的变化,譬如屁股更大,奶子也更大,腰上也变得更加有肉,床榻上皇帝很喜欢这些变化,时不时能把他说到高潮说到哭,瑞香情不自禁更在意这些。
但他还是不想变得太胖,因为他不是那种多胖都很好看的美人。
皇帝被他逗笑了,挤过来和他一起坐,搂着他捏他的腰,捏了好几次才捏住一片皮肉,摇了摇,嘲笑:“这也算胖?”
两人相携进门,瑞香试图让皇帝先睡一觉,却被拒绝,于是两个人就坐下说话。谈谈孩子,说说朝政,亲属,年下的安排,皇帝顺手捞起那件至今尚未完工,已经成了瑞香之耻的袍子,认真端详:“这是在收边了?看来做明年的春装正是时候。”
瑞香就当听不出来他的取笑,打了个哈欠,把袍子抢回来:“我已经尽力了,反正……你就这样穿吧,再多的我也不能了。”
皇帝显然并不嫌弃他的技艺,只是看到他打哈欠就出奇紧张:“你困了?还有别的异常吗?胃口如何?”
这对孩子们还是第一次,十分新鲜,纷纷争着抢着玩。虽然不会看火候,更不知道怎么算是熟了,但苹果和梨酸甜的香气很快就被烤出来,瑞香也跟着趿着鞋出来,看他们的动静。
皇帝顺手塞给他一枚剥开的橘子:“不酸。”
柑橘硕大滚圆,金灿灿凉丝丝,拿在手里就一阵神清气爽,瑞香摘了一瓣吃,看着孩子们挤在炭火旁叽叽喳喳说话,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想起这个?”
这个时候最小的景行自然就是最乖的一个,成日仍然吃吃睡睡,醒来也不过是到处乱爬,或者啃咬随手可得的所有东西。好在瑞香这里养了好几个孩子,所有规矩都整整齐齐,景行的床边起了围栏,无论他怎么爬也爬不出来,而乳母嬷嬷等贴身伺候景行的人也不允许戴什么首饰,就怕被他抓住啃咬。
瑞香自己长日不出门,也很少装饰,清爽简单地陪他玩。
熙华最大,又喜欢弟弟妹妹,时常自告奋勇地过来陪他们。从嘉华开始,景历,曜华,都是能说会笑话最多的年纪,瑞香干脆就叫人找了许多大副的宣纸,让嘉华带着他们随便写写画画。当然,都拘在殿内也未免无聊,他们连景星福华玉华都想叫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