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坐下的必要都没有,他干脆地转身,正准备踏出一步的时候,后面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宋访,我可是为你好。”
转过头,他看到秦商显那张成熟稳重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认真而锐利地看着他,“杀了一个厌蛇,又能够改变什么?陆砚不会活过来,时间也不可能倒流。你应该好好抓住眼下的东西。“
“再何况,我很多年前就和你解释过,那场爆炸,厌蛇作为任务失败的人,只不过是导火线,根本的原因…………”
秦商显也不介意,他摊了摊手,面容上还是带着礼貌的微笑,”请你放下和厌蛇的仇恨。“
果然是这样。
连刚刚重伤清醒的林叙都不放过,就要求林叙来劝自己放弃报仇。
一点,都不悲哀啊…………
只不过,这是命运的局罢了。
最后放进去的纸张,是那张承载过所有希冀的验孕单。
悲哀吗?
未必。
厌蛇曾经求而不得的,林叙都已经得到过了,不是吗?
他想起秦商显与他的对话,那个一向成熟稳重冷酷无情的男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居然带上几分怜悯,【如果他最后还是知道了真相怎么办?】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宋访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他会用勇气面对这所有的一切。】
他熟悉宋访,那个人是一个多么深情的家伙。
那在陆砚与他的别墅门口,每一天都不会停断的玫瑰花。
那放在角落里,从来都一尘不染的照片。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失去了记忆的厌蛇,如上天眷念一般得到了一次能够拥抱幸福的机会。
他成为了林叙,等到了盼望已久的一切。
烧照片的时候,他借着火光看着那一张张照片里自己和宋访的面容。
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下,他的面容忽暗忽明,眸光之中闪烁着的,竟然分不清楚是不是泪光。
他拿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放到烈火之中。
在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幸福美好的东西化为灰烬的那一刻,他居然才明白,林叙所有的期盼,恰恰也是厌蛇的期盼。
上面还留着被折叠多次之后的无数条纹。
这一刻,他居然有些庆幸,宋访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张纸,如同那日一般,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睡过的枕头,床单,照片,衣服,作为一对的洗漱用品,牙刷,毛巾…………
等全部收完的时候,他的伤口都隐隐作痛,额角也落下冷汗。
疼。
【许好了许好了…………】
接着那张英俊的,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凑过来,低声问,【小笨蛋,你许了什么愿?】
【我许了我要和…………呸呸呸,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和秦家的老狐狸交涉关于厌蛇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秦商显为了保住这个人,宁愿舍了那么多的好处都不肯松口,着实让宋访恼怒。
都怪他太过大意,突然得到厌蛇行踪而得意忘形,居然没有防备秦商显这个该死的程咬金!
【那我要许好多好多个愿望…………!】
我要宋哥一辈子都不愿意放开我
我要宋哥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
林叙坐在那张大床上,接着缓缓倒下去,他几近贪婪地呼吸着那被褥之上属于宋访的气息,接着又用手指摩挲了那人的枕头。
他们两个人的枕头都还保持着微微陷下去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个人经常睡的床。
侧过头,能看到床头柜那放着的,两个人的合影。
他的指尖,滑过墙壁,滑过沙发,滑过那一尘不染的楼梯扶手。
卧室里,还残留着他和宋访的气息。
男人的睡衣工工整整的放在床上,而他的则叠得歪七歪八,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宋访,说了什么吗?
啊,记起来了,对方很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说这是他们的房子。
有了房子,就是有了家,有了归途,是么。
【再说一次吧,再对他说一次我爱你吧。】
【可今日我为蛇,张着血盆大口歇斯底里地说我爱你,难道还要期盼对方如同昔日一样,朝着这样丑陋的自己说出那句我爱你吗?】
一切的声音,都回归寂寥。
“在为陆砚报仇,与我之间,你只是做了你想要的抉择,我不怪你。”
没有委屈,没有悲痛,没有任何的情绪在里面,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件无关痛痒,甚至不关乎他自身的事。
“只是,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林叙无比平静地看着他,也是第一次,他用这么生硬,陌生的眸光凝望面前的男人,甚至也是第一次,直呼了男人的名字,“宋访,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狠狠推开宋访的身体,秦商显怒不可遏地砸门离开。
一瞬间,房子里就只剩下他和林叙。
宋访的喉咙里涌上一片血腥味,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干涩地开口,“对不起…………”
他的手微微捂着下腹,那里已经晕开一点点鲜红的血色。
不过,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朝着站在那里如同变成石柱般的宋访,勾起一个虚弱苍白的微笑。
“好了,交易成功,我马上安排人给你所有关于厌蛇的行踪。”
这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秦商显在内心低低叹了一声,没想到说了这么多,还是这个结局。
“既然如此…………”秦商显的语调又轻又慢,甚至带着一丝忧伤,他扭头朝着屏风处低声道,”你都听到了吧。“
“你不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决定了,”宋访平静地开口,“杀了厌蛇之后,我会用我的余生弥补他,我会爱他一辈子。”
秦商显冷冷盯着他,接着嗤笑一声,“你是吃定了他会原谅你?”
当看到那人毫无动静的时候,又松了口气,他轻手轻脚走出去,“怎么样了?”
下属满头大汗,一张脸都涨红了,“宋总,线索被秦家掐断了!”
宋访的脸色猛地黑下去,咬牙切齿地问,”怎么回事?!“
宋访的手指一根根捏紧,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犹豫不决,秦商显侧目看了看不远处的屏风,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忍。
于是,他又慢慢说了几句,“你最好考虑清楚,我向来说一不二,能让你杀厌蛇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当然,交易结束后,林叙要是还愿意见你,接受你,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眯起的眼睛里带着警告,“林叙的性子是很烈的,虽然他失忆时候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但如果你用他做交易,估计也会很难原谅你。到时候估计你也会像找不到厌蛇一样,也找不到林叙了。”
“宋访,在我们这种位置上,手下的忠心,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听了这些话,宋访的心突然沉重下去。
他意识到了,提出这个交易条件,秦商显并没有在开玩笑…………
林叙再怎么能干再怎么厉害,也绝对不会是能和厌蛇相提并论的。
更何况他的记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如今的本事也不过是身体的本能…………
“厌蛇已经多年不为我所用了,之前保住他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有点价值。”秦商显从容地道,“可近年来你一直和我作对,说实话,我的损失也是有的,而厌蛇也逐渐不争气了,能够通过你的手处理掉,也是好事。”
“……………………”这一次,轮到宋访沉默了。
他的下颌绷紧,唇线都抿得死死的,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以!”
秦商显听到这个回答,目光中添上了几分玩味,但更多的是藏在眼底的冷酷,“我只是给你一个交易的机会,拿林叙来换杀死厌蛇的机会,你自己决定。”
秦商显的脸色微微变了,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宋访冷冷加了一句,“如果有人害死了你的至情至爱,你会放过他吗?”
“秦商显,你会吗?!”沉重的质问声里,秦商显难得的沉默了。
这句话说出来,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林叙的刀法会不会是厌蛇的第几代徒弟…………?
思路一点点扯远,宋访扭头看了看沉入梦乡,睡得香甜的人,只觉得一阵心安。
快了……这次居然能找到厌蛇的行踪,等把他杀了,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秦商显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宋访冷声打断,“你想说他是无辜的吗?”
“那陆砚呢,陆砚死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全都落在了那片空旷冰冷的海域里。你觉得——他是无辜的吗?!“
提高的音调,尖锐的语气,那是来自胸腔深处的愤怒!
现在看没有成功,又准备自己来。
老狐狸真是难缠死了!
宋访的眸子里带着不耐,“这事没得谈,你要是只想说这个,我可以走了。”
他的手没有任何的停顿,就这么轻轻地放了进去,接着看着那苍白脆弱的纸张,一瞬间就被那炙热的火焰吞没,化成灰烬。
等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最终熄灭的时候,他的眸底也终于重归寂静的黑暗。
抬头看向远方那已经微微泛白的天光,他终于终于,露出一个如愿以偿,又如释重负的微笑。
曾经连一个正正经经名字都求不得,只有冰冷代号的人,居然能得到一个名字,得到一个家,得到一个愿意爱他的恋人……
他们在游乐场烟花下情不自禁的亲吻,在宋家大宅和小别墅纵情地做爱,他们一起养过鱼,养过花,养过猫,甚至还差点能够有一个孩子。
所有曾经以为不能被满足的遗憾,都实现了,不是么。
虽然这么说,可最好,还是能够瞒住他吧。
如果让宋访像怀念陆砚一样,孤独地坐在角落里怀念死去的自己的话,自己也会很难受,很不安的吧。
【厌蛇,你对自己也这么冷酷吗?】秦商显的眼底,流露出的是对自己的悲哀。
那一次又一次,鸡蛋碰石头般与秦家的对抗。
他不会给宋访留下任何能够用来怀念他的东西,只有这样,宋访才能在时间的流逝里,尽快忘记他的存在。
没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抹去的。
肩头的伤势还有些隐隐作痛,可他根本顾不得,直接出院直奔秦商显指定的场所去了。
到了地方,只见到一桌子摆着看的好酒好菜,上流社会的标准做派,就算是和对手接触,秦商显也不会有一丁点怠慢。不过,很快闲杂人等全都在宋访的低气压下消失,男人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还没等他开口,秦商显就露出一个儒雅到无懈可击的笑容,“宋访,今天请你来,是为了能够让你改变心意。”
宋访连坐下都不愿意,一张俊美过人的脸上全是冷怒。
他一张都不会留下。
因为他已经决定,要将自己作为厌蛇的这条命,还给宋访。
既然如此,就不能留下任何,作为林叙的痕迹。
一个家。
一个爱人。
幸福的生活。
曾经让他心尖都为之颤抖发烫的东西,此刻带来的,却是酸胀难耐的哀痛。
收好所有,确定再无遗漏之后,他驱车前往了很远,很远的郊外。
在一个有着湖泊的地方,他从后车厢里找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不用了的铁桶,接着在里面点燃了火。
真的很疼。
可究竟是哪里更疼,他居然迟钝到都有些分不清。
等确定弄完之后,他从那个抽屉里,拿出那张曾让他觉得有了未来的纸。
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此刻想起来,居然也有些无奈了。
找来一个箱子,他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装了进去。
我要成为他心中永远的最爱
我要…………
【许好了吗,你都闭眼好久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那是后来他们又一次一起去了游乐场,终于赶上了修好的摩天轮,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空的时候照的。
那时候宋访一脸宠溺地朝他笑,跟他说,【笨猫,要不要许个愿?】
【真的能许愿吗?】
卧室落地窗那原本放着的英文书,换成了林叙自己喜欢的画册。
角落里的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可它身旁的鱼缸却早已空空荡荡。
本来用来养猫的空房间,也因为猫儿的离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种苦涩又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的嘴角都带上了一丝丝的弧度。
走了进去,输入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密码锁,接着咔嚓一声打开这栋别墅的门。
他弯腰换上鞋,接着用一种极其深沉的目光,看着这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在医生的阻拦之下被迫关进了病房,可在深夜的时候,却还是以厌蛇的方式溜走了。
开车来到了自己和宋访的小别墅,他站在门口仰望着这栋漂亮的房子,神情都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作为林叙第一次见到这栋房子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那时候的他以为,宋访不要他了,要将他赶出宋家老宅。
“不知道………出去的那个分队已经做的很隐蔽了,结果…………”下属说的结结巴巴,在宋总马上要发怒的瞬间加了一句话,“不过……不过秦商显提出了,要见您,和你有一笔生意谈!”
“秦商显这个老狐狸!”宋访整个人都快气炸了,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进展了,几乎都快能实现了,没想到…………!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林叙正在休息的病房,接着沉声道,“派人守好他的安全,我去见秦商显!”
【世人皆厌蛇。从今以后,你就叫厌蛇吧。】
伤口的血止也止不住,一滴滴从手缝里流出来。
在离开的时候,林叙的心中却只传来了两个声音的对话。
林叙久久,都没有说话。
宋访看着他腰腹那刺眼的猩红,他的手都有些发抖,低声道,“我送你回医院…………”
”宋哥。“沙哑的声音,平静的语气,林叙苍白的视线,仿佛带着千言万语落在宋访的身上,却让他如同万箭穿心,”宋哥,我理解你。“
秦商显站起来,看着面前那个前一秒还一副势在必得,此刻却面色惨白的宋访,他冷笑一声,“我已经说过,我要他对你心如死灰,我是说到做到的。“
宋访的瞳仁骤缩,唇瓣抖了抖,接着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压制的愤怒,“他还有伤,为什么你要带他过来!”
“你在这里装什么心疼?!“秦商显的声音也带上了恼怒,”刚才问要怎么交易的人,是你吧?!已经不考虑他的伤势不考虑他的感受要进行交易的人,是你吧?!宋访,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一股寒气直逼心脏…………
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宋访僵硬地将视线转过去,接着看到那个原本该在病房里安安静静躺着养伤的人,从那个薄薄屏风之后,慢慢走了出来。
林叙的脸色苍白一片,曾经亮晶晶如同星光的眸子里仿佛有着窗外浓重的,让人看不透的夜色。
“宋访,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作为一个上位者,他此刻的语气已经极度严厉,“你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
可宋访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的眸中已经不再有一丝丝的犹豫,反而如同无坚不摧的壁垒。
“宋访,你可要考虑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久久的沉默,久到秦商显都觉得宋访不会答应了,可突然地,对方冷淡的声音说出了几个字,”什么时候交易?“
听到这六个字,秦商显的眸子也沉下去。
他是在认认真真地表示,想要用这个条件,将林叙换走。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秦商显优雅的姿势又重新带上他一贯的慵懒,“交易的条件我已经放在这了,你自己决定。”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仿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说到这里,秦商显又微微笑了笑,“林叙也不错,要是再培养一下,会是我的左膀右臂。”
宋访听了这些鬼话冷笑一声,“你要是真的想从我手里夺走林叙,何必费这个力气?在我还没有多余防备,又心思被厌蛇牵住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他,你秦商显会做不到?”
“我做得到,”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秦商显的脸上带上几分无奈,“可是能带走他的身体,却不能带走他的心。除非你亲自用他换取利益,他又怎么会心如死灰离开你,然后死心塌地替我办事?”
从容地靠在沙发上,秦商显依然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只不过是一个林叙而已,这点好处你都不愿意给我,是不是太过吝啬了。”
“我不明白————”宋访的声音里并没有慌乱,反而冷静地质疑道,“用一个顶级高手的命,来换一个林叙,你为什么愿意做这笔买卖?”
秦商显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这一点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我明白了,”秦商显压下内心的叹息,微微颔首,“我可以提供给你厌蛇的行踪,不过我要和你讨点好处。“
“你想要什么?”宋访沉声问。
“我要林叙,回到我身边替我做事。”
他不需要再和秦家作对,可以好好和林叙在一起了吧。
宋访沉浸在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里,还没来得及多笑一会,就有不要命的家伙打断了他的美梦!
扣门声轻轻响了两声,宋访的目光却只是看向了还在睡梦中的林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