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长珏只敢想想,并不敢说,所以只道:“臣在哪里都可以,请陛下裁决。”
赵岫将手边京城的平面图打开,将早已圈画好的几处一一又看了一遍后,目光开始在清平湖和柳峰之间反复。他私心更想给阿珏清平湖旁的宅子,因为那里离皇宫最近…但阿珏是否会更愿意到离皇宫最远的柳峰之下?
“清平湖和柳峰,你更喜欢哪个?”算了,让他自己选吧。
“无妨。”赵岫见长珏因为这点小事请罚,急忙扶住他的肩,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没有旁人的时候,你想在哪里都行。”
见人被自己安抚住了,赵岫才继续道:“别跪着了,椅子孤都叫人给你放好了,坐吧。”
长珏微僵,因为最后一句话指尖发凉,却只能顺着应道:“是,臣谢陛下。”
“都退了吧。”赵岫起身道:“将军随孤来明德殿。”
群臣皆退,只有长珏跟着宫女入了明德殿。
“你有心悦之人么?”虞澈服侍赵岫脱衣时,赵岫突然问道,“你若有两情相悦之人,可以召到宫里。只要不过分,孤可以当看不到。”
虞澈愣了一下,苦笑道:“谢陛下怜爱,只是妾身相约终生的郎君…已永远留在穿雪城外了。”
她努力压着,却难免露出些许脆弱来,“将军平复乱军,为他报仇,又救下妾身父母兄长,妾身愿以此生报恩,尽心服侍陛下。”
“是。”年轻的姑娘微抬了眼,澄澈的眸光望着赵岫,“妾身明白。”
“孤原本没有娶妻的想法,不会再扩后宫,有子嗣后孤也不会再碰你,只要安分些,你可以安心当你的皇后。”赵岫放了玉如意,看着虞澈娇美的容颜,眸中没有分毫惊艳。
“是,将军先前都告诫过妾身的。”虞澈柔顺道:“陛下若对妾身不放心,对妾身做什么限制,妾身都愿意。将军在穿雪城救下妾身一家,妾身虽并非出身大族,也做不出忘恩负义之事。”
他下了令不必铺张,故而只在寝宫门口剪了红彩,所有宫人都自觉停在了寝宫外,只有贴身的公公多入了一道门。
赵岫踩着红毯,一步步走进宫内,里面坐着他凤冠霞帔的新娘。
他的……新娘。
赵岫便沉默了。
他其实知道的,不过是做不到罢了…可他又能逃避多久呢?
“孤知道了…”赵岫叹道。
赵岫静静望着下面的人,心中软了一片。
他明白他的意思。
不娶妻,是不受情爱牵绊,上战场无牵无挂;不生子,是不因子嗣家族萌生私心;不受封,是不立名拥权,他手中兵权再重,自己也随时能收回;不建府,是不聚财,便也不会妄起贪念。
身前人抑着不安的声音惊醒了他,他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就见他的将军微抬了头看向他的袖角,轻声道:“陛下…可是臣惹您不悦了?陛下直说便是,臣任您责罚。”
“想什么呢。”熟悉的话让赵岫眼中漫上柔软的笑意,“不关你的事,孤只是…”只是想见你了。
这话他根本说不出口。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妄生贪恋,欲壑难填。
从认他为主的第一天起,这个跪在他身前的身影似乎就从未变过。
无论他是不被重视的皇子,是莫名被封的太子,还是大权在握的皇帝…这个人永远这样沉默又稳定,陪在他身边,以至于让他不知不觉的动了心。
拿不起,放不下,舍不掉,求不得…只因为不愿强迫,只能自己压下所有渴求。
没一会儿,长珏大步进了明德殿,跪到殿间:“陛下。”
赵岫看着下面的人,胸口滞涩的怒气忽然融了个干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过来。”
“…是。”长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膝行着上前,跪在了赵岫的近处。
“是。”身旁人立刻不敢再劝,退开几步,打手势让其他的宫人都出去。
赵岫懒得管这些,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以往被什么事惹怒,那个人从来只会跪到他手边,低声让自己打他发泄,别气坏身体。
…他当然舍不得打他,却每次都能被他抚平怒气。
长珏垂下眸,屏息等主人不满的冷斥。
“喜欢清平湖?”他听到主人略有些意外的声音,“孤允了。”
五、
熟悉的声音让赵岫的眼中染上笑意,他轻握一下长珏的小臂,轻声道:“回去说。”
此时早已不是早朝的时间,但新朝第一次平乱便大捷而归是好兆头,将军又得皇帝信重亲迎,大家倒也都不介意再入一次宫。
赵岫心疼长珏千里而归,也不多扯什么冠冕堂皇的虚言,简单问了几句后,笑着问他想要什么赏。
长珏抬起头,回忆了一下两个地点的位置,同样陷入犹豫。
手握兵权的将军,若住处离皇宫太近,主人会不会不放心?可是柳峰…又未免离主人太远了。
他知道自己该选柳峰的,却抵不过私心,迟疑道:“陛下若允…臣可否选…清平湖。”
长珏进来就看见椅子了,但椅子放的离他的主人有些远,他宁愿跪在这里也不太想坐,但主人要他去坐着,他就只好退了几步去坐下。
“将军府先前没有建,现在才建肯定来不及,京城中有几座空着的宅子,你喜欢京城哪个位置,孤挑一个宅子给你。”
…臣喜欢宫里,您的身边。
赵岫已经遣散了宫人,在里面等他。他走进殿中,竟比进金銮殿时还要紧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熟悉的位置跪下。
赵岫弯腰,替长珏把一根碎发别到耳后,玩笑般笑道:“你现在是将军了…只有你和孤两个人的时候倒无妨,以后孤若是还召了其他人一同来,可要记得别跪这么近。”
长珏闻言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位置有多僭越,近乎慌张地叩下去,“臣知错!请陛下降罪!”
他问阿珏想要什么赏,阿珏答得是不要什么。阿珏真正想求的赏,是自己的信任。
亲情爱情,权力富贵,他统统不要,只求自己不要因为他身份的变化收回信任。
“娶妻生子,是将军私事,孤不会插手,受封与否也随将军,封号孤为将军留着,将军什么时候想要,来找孤便是。不过将军府总还是要有的…”赵岫温言笑着,最后一句话仿佛开了个玩笑,却带了不宜察觉的些微迟疑,“毕竟将军总不能夜夜留宿皇宫。”
赵岫默然,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抚,不再多说。
一夜无话。
提到将军,赵岫的脸色便柔和了几分。他娶长珏荐的女子为后,自然是相信长珏眼光的,方才不轻不重几句提点,也并非对她有什么不放心,不过随口罢了。
“不必。将军信得过你,孤信得过将军。”赵岫端起桌上的交杯酒,递到虞澈面前。
虞澈接过精巧的酒杯,与赵岫各自饮下。
他逃避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
被盖头挡着视线的虞澈像是没有听到皇帝的脚步声,静静的坐在床边,纤细的手放在腿上,端正又安然。
“将军应该告诉过你,孤为什么选你。”赵岫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挑起虞澈的盖头,声音冷淡。
六、
明德初年十一月,新帝下诏挑选秀女,后对将军荐入宫的秀女虞氏一见钟情,封其为后。十二月帝后大婚,大赦天下。
新婚当夜,离了宴席后,赵岫独自在荷池边站了许久,直到公公小声的上前提醒他该去寝宫了,他才一言不发的离开。
“孤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他们都在催孤选秀女…你觉得呢?”
长珏呼吸一滞,猛的想起边境时的那场梦来,一时只觉得疼痛难当。
“选秀女是陛下的私事,臣不该妄言,只是…”他语速极缓,像是在斟酌字句,其实他的全部力气都用来压住心口的痛楚。“…陛下,后宫总需有主,您总不能…一直拖着的…”
…他何曾狼狈至此?
偏偏是他…最不愿让自己难过不悦的人,给他带来最纠缠入骨的不可言说。
“…陛下?”
叫他来的公公说,陛下震怒,传他过去,他还以为是自己惹了主人不悦,急急赶往明德殿,一路思索自己做了什么可能让主人不高兴的事。
然而进了殿,主人始终没有声音。他忐忑不安,心脏都仿佛被攥紧,半晌后却没有想象中的怒斥,只听到主人略带疲惫的叫他过去。
赵岫静静看着长珏。
边境平定后,他就把长珏调任为禁军首领,所以此时,他的将军也在皇宫里…
赵岫这样想着,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然而一睁眼看到被扔在地上的奏折,烦躁之意就止不住的又涌了上来。他皱着眉冷声道:“去把将军叫来,然后你也出去。”
“是。”那个公公得了能出去的命令,稍松了口气,立刻快步出了明德殿。
又是一本催他选妃的奏折…赵岫有些暴躁的将手中的奏章砸到一旁的空处。
一旁服侍的宫人皆战战兢兢的跪了下去,生怕被迁怒,只有近身服侍的公公大着胆子端上一杯茶,小心道:“陛下,您用些茶,消消气…”
赵岫忍着一把将茶挥翻的冲动,深吸口气道:“滚下去!”
新帝执政半年,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这样温和,下面的大臣们暗暗在心中又将这位将军的地位提了一层,一边等着听长珏的回复。
长珏单膝跪在大殿中央,垂下的眼睫中是温软的虔诚。
“臣愿不娶妻,不生子,不受封,不建府…为陛下永守边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