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铁甲军的将士们,又忽然忆起了当年她于虫族最后一战,抬眸朗声道:“此地绝不是我大楚将士的埋骨之地!”
话音刚落,羌人手中的火把火焰竟全部聚集在空中,火团越来越大,快覆盖住了整个天空。
地上的人,无论是羌人还是楚军都惊恐地看着,跪了下来,直呼:神迹!天神显灵。
天完全暗了下来,钟离谨他们已经苦苦战斗了接近一个时辰,撑下来这一个时辰还是依靠着铁甲军强悍的战斗力以及阵型的使用,铁甲军已经折损过半,若是援军还不到,他们迟早会被耗死。
而羌人也好似猫捉老鼠一般逗弄着他们,此时,羌人忽然停下攻击,一个小土坡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羌族的王扎罕木。
扎罕木欣赏着钟离谨的垂死挣扎,猖狂大笑:“钟离谨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当年你杀我父王,灭我羌族半数勇士,何等威风啊,如今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刘直永命令钟离谨所在的一千铁骑追击羌人,其余将士跟随其后。西疆地形复杂,而羌人残兵似乎故意绕着路,左绕右拐之下追击羌人残兵的钟离谨一行人在姜莫与大军失散了。
钟离谨示意郑椽停下追击的步伐,观察了周围地形,神色凝重,“我们已经深入了羌人的腹地。此地不宜久留,羌人比我们更熟悉地形,我们在这很容易成为瓮中之鳖。”
似乎是验证钟离谨的话,周围响起了马蹄声,片刻羌人就将钟离谨他们团团围困住。羌人的兵马布满了整块平原。钟离谨和郑椽身边只有一千铁骑,而包围他们的有上万人!
父皇,刀亦有心,而持刀的人,并非无心呐……
阖目闭上,泪滑过脸颊,滴落在御案上。
帝者。
“但是懿儿,为帝者绝不仅于此!
帝君者,从来就是孤家寡人,与情字无缘!
亲者为仇,爱人相杀,帝王宝座向来都是冰冷彻骨的,如果坐上去的人不比它更冰冷,又怎么能坐得上去?
正光二十三年,楚明仁叛乱之后。楚宣帝散去朝会,独留下了楚明懿。
楚宣帝身穿冕服负手立于宣政殿堂之上,看向龙椅神情沉郁,声音低沉。
“懿儿,你可知何为帝王?”
这一天,楚明懿身边历代保卫皇帝的暗影卫首领交给她了一道密旨,
“钟离谨已死,这道密旨自然没有了存在的意义。现在属下将它交还陛下。”
说完他就消失在阴影处。楚明懿看过之后,面无表情地将它付之一炬。
闻言苏良嗣满脸衰败之色,知道自己已经被楚明懿厌弃,叩首道:“臣知错,臣已年老无用,明日便上书乞骸骨。”
楚明懿闭眼,“下去吧。”
当日阿谨离去之后,她虽是震怒,但也未完全失去理智。阿谨突然回京之事蹊跷,她下令秘密查探其中究竟发生何事。京城与西疆通信断绝,她顺藤摸瓜刚查出黑水城城守的异样,嘱咐阿谨的密信还在路途中,不曾想,她竟先听到了阿谨的死讯····
可你已经不在了啊。你再不会为楚明懿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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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相,你乞骸骨罢。”
“灵柩多久抵达长安?”楚明懿却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神色漠然, 仿佛没了之前的脆弱,只是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仍暴露了她悲痛无比的内心,
十九知道她问的是钟离谨的灵柩,“回陛下,八日后。”
“好,朕知道,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独处。”
“因为先帝不许陛下知道啊。”十六看见楚明懿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悲痛。
楚明懿闻言仰头怆然大笑。“哈哈哈哈,不许我知!”
阿谨,你心中是有多少怨才舍得独留我一人慷慨赴死?楚明懿泪流满面,双眼紧紧地阖闭,倒了下去。
“十六见过陛下。”十六上殿躬身行礼。
楚明懿满眼悲痛之色,质问她为何瞒报?
十六咬咬牙,将十二所报所有内容全部说与了楚明懿,包括钟离谨被削夺兵权,刘直永的出卖以及最后的赴死。
十日后,西疆战报八百里加急传入太极宫。
羌族亡,钟离谨殉国。
楚明懿听到消息的时候,不敢相信。面色倏然白透,心中顿涩痛楚,折断了手中的紫毫。她撑着桌角,站了起来,身子有些颤颤巍巍,她紧紧盯着身旁的十九,“十二为何没有提前传消息回来?”
钟离谨自嘲一笑:“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将军。”
十二抱拳拱手道:“在十二心中,将军永远是将军。属下相信等将军得胜回京,陛下会为将军官复原职!”
钟离谨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愿跟着就跟着吧。”
是他截断与京城的通信,是他伪造了那封密信。为的就是让钟离谨擅离职守,
她一离开自己的计划就能完美布置。等到羌人败逃之时,她必定会率军追击,届时陷入羌人的陷阱,她难逃一死!只是没想到钟离谨真会回了长安,而后竟被削了兵权,不过又有何妨,正好顺了自己的意。
那群羌人自己怎么又会放过?他在西疆抗羌已有三十年,消灭羌人是自己的夙愿。他只想借羌人之手杀钟离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自己会率大军亲自消灭羌人。
此时楚军的援军到了,援军众人都惊愕地看着前方的一切。刚才的异象让所有人呆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刘直永亦有些惊异,不过当他望了望郑椽怀中失去气息的钟离谨,回神笑了, 径直走到郑椽的身前,问道:“钟离谨死了?”
郑椽见状立即给了他一拳,刘直永被打倒在地,也不反抗,只笑着。
刀光映,窥破生死 横歌笑。秋风凛,青山空余 忠魂叙。
回过神来的郑椽看着跪在地上垂下脑袋的钟离谨,嘴唇微微颤抖,“子慎?……子慎你应一句阿兄好不好?”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抱着钟离谨大声恸哭, 泪似陈酒苦酿。
十二仿佛不甘心,努力地想寻找出钟离谨的生机。他两指触在钟离谨脖颈的脉搏处,指下空荡荡的,没有丝毫的跳动。十二亦闭眼流下清泪,“将军……”
“半生戎马,死生何惧!
生死从容,尽忠山河!
陛下,当年安定四方之诺,钟离谨不负也!”
此时外面的羌人几乎全灭,地上火海一片,火团仍在坠落着,精神力却在此时开始不受控制,暴动异常,火团的攻击凛冽起来,防护罩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如果不将之吞噬,此地必会成为火海绝境,他们谁也活不了。可如果再使用精神力,她一定会受到反噬,而反噬后果……连身体强悍的 alpha 都挨不住精神力反噬,最后崩溃而亡,普通人的身体又怎么承受得了?
钟离谨绷紧下颚,而后颓然放松,回头对着十二笑了笑,说:“想必此时长安的桂花就要开了,你回去替我摘些新鲜的给陛下,她最是爱用桂花来泡茶了。”
笑得痴狂,笑得苍凉。我的陛下啊,我们如何变成这样?你竟容不下我了吗?
钟离谨贬为士卒后,主将变成了原驻西疆的守城将领刘直永。
辰时,羌人再次攻城,刘直永将钟离谨编入先锋队,钟离谨冷笑一声后穿上铠甲径直去了先锋队的阵营。
突然,火团猛得炸开,如流星一般坠入地面,顿时地面上的人哀嚎遍野、死伤无数。
而在楚军所在的阵地上,钟离谨用精神力撑起了一个防护罩,楚军毫发无伤。
钟离谨的精神力本就没有达到巅峰,而她此时的行为更是透支着自己,精神力快要到达崩溃边缘。
他又似好心一般,给钟离谨他们解释道:“多亏你们的守城官,要不是他将你的计划全部告知于我,我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将你困于埋伏之地?哈哈哈哈,被自己人出卖的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哈,还想等援军,他们早就回城去了, 你们就在等死吧!”说完,扎罕木又猖狂大笑。
被围困的楚军愤怒、绝望的情感交织在一起。郑椽破口大骂:“刘直永那个奸贼!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钟离谨此时却是格外的平静,她看着被羌人火把照亮的夜空,倏然一笑,她
第三十七章将身陨
郑椽见状神色大变,钟离谨也是神色瞬息数遍。她厉声大喊:“立马向天空发射三只火箭,天色已暗,火光明显,守军看到会来援助我们!我们只需撑到援军来!”
随着火光划过天空,羌人也向钟离谨他们发起了进攻。
其哭不堪说,其痛难言停。
洛河三千星,孤独 照 !月! 明!
有些人是皇权路上的利刃。一把刀,到了没有用该舍弃之时,难道执刀的人还会怜惜不舍吗?
懿儿,你,是否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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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父皇,儿臣认为,为帝者地载天覆,承苍生之重担,寄生民之所愿。良帝者,应使天下无暴君之政、无法度之昏、无贪渎之耻、无良民之冤。”
楚宣帝听后转过身来欣慰一笑,目光深沉看着楚明懿,
“懿儿,你很好!”
她笑出声,笑得浑身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难怪阿谨会这样在意君侍,难怪她宁愿选择战死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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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钟离谨的灵柩到达长安城,全城百姓自发素缟为钟离谨送灵。十一日,灵柩入楚氏皇陵。楚明懿将钟离谨的棺木放在搁放自己棺椁位置的旁边, 待她百年后一同下葬。
生同衾,死同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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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的战鼓声响起,钟离谨驾马奔向羌人的军阵,手中的刀一刻不停地收割着敌军将士的生命,像不知疲倦一般,更像是发泄心中的愤懑,钟离谨冲向敌军更深处,将自己至于敌军包围之中,只有在这样极度危险的情形下,她才能忘记一切,只剩杀戮的本能,让她的心空下来。
在钟离谨这样不要命般的打法带领下,羌人全线溃败。
苏良嗣被楚明懿召见后,听到楚明懿说的第一句话,他一脸惊惶之色,心中明白是楚明懿为了钟离谨发怒于自己,辩解道:“臣从未想谋害坤君啊,请陛下明鉴。臣只是奉先帝遗命。”
楚明懿听完他的辩解之后,面无表情,冷声道:“朕知道你没有谋害坤君,所以朕只是让你乞骸骨。不然你早就去了刑部大牢!
朕罚你是因你犯了错,你错在略过朕擅自宣诏!即使有先帝遗命,就是你略过朕的理由吗?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朕!”说到最后,楚明懿摔了桌上的茶盏。
楚明懿把自己缩成一团,泪水如珠串线般一串串滚落。她心里尖锐般的刺痛, 痛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脑海中钟离谨的音容笑貌一一闪过,最后凝成钟离谨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哄着她:
殿下,阿谨在,莫哭了,再哭阿谨可要心疼了。
楚明懿牙关死死咬住,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溢出,如泣如诉。
“陛下!”是十六与十九惊慌失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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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终于醒了!”十九见楚明懿醒了,面露兴奋之色。
说罢,她又道:“属下之所以瞒报,是因为十二信中尚还有疑点未查明,属下查明褫夺神威将军的那道圣旨确为先帝遗旨,先帝将之秘密交与尚书令苏良嗣
大人,若神威将军有异动,立即褫夺她的兵权,苏良嗣大人觉察到一月前神威将军突然无诏返京,与陛下发生争执,而后愤然离去。认为神威将军有异动,故诏下先帝遗旨。”
楚明懿目色悲哀浓重,愤然问道:“遗旨宣诏为何略过中书、门下!略过朕!”
十九低头不敢看她,“回陛下,十二在三日前已将密报送至。”
“为何瞒朕!将十六给朕叫来!”楚明懿又悲痛又愤怒,脸色越来越苍白。
十六是四明卫之首,亦是八卫之首。各卫之间的密信往来皆由她汇总,若是十二传回消息,必定是她压下消息不让楚明懿知道。
刘直永看着钟离谨的尸体,紧闭了双眼,挥去内心的愧疚。抽出自己的佩剑, 置于脖颈上,狠狠一划。血霎时喷溅而出,浸染了他脚下的土地。
羌人已灭,骠骑大将军的仇已报,他此生无憾矣。
第三十八章悲欲绝
钟离谨死了,他的仇也报了。
刘直永出生在黑水城,十岁那年他的父母被羌人所杀,是骠骑大将军救了他, 将他领进军营,教他杀羌人。骠骑大将军是西疆的英雄,他守卫了黑水城,如同他的父亲一般给了他第二个家,可是骠骑大将军却因为他那个胆大妄为的儿子宣威将军而被牵连,判刑流放三千里,年迈多病的老将军怎么可能受得了流放之苦?最后他死在了流放途中。
刘直永愤怒,最是无情皇家人,为这个王朝征战一生的英雄不该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想为骠骑大将军报仇,正好老天给了他机会——钟离谨来了黑水城。元嘉帝是楚宣帝的女儿,楚宣帝已死,那么他的仇就抱在元嘉帝身上吧,正好钟离谨也是皇家人。
劫后余生的楚军将士的悲号盘旋在这片夜空。
远在京城的楚明懿突然一阵心悸,莫名的难受,鼻尖泛酸,泪流不止。阿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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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如白昼一般的亮光闪过,天上的火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震天憾地、如神降临无法抵御的攻击也失去踪影。
钟离谨单膝跪下,以刀拄地,已然失去了气息。
所念佳人 背心离去,叹情伤愁丝。阵前冲杀 为报君意,愿魂归天际。莫逆深陷 终却无济,唯死而后已! 角声鸣,冲锋陷阵 马嘶啼。
十二看到了防护罩的裂缝,听出来她言外之意,神情慌乱,急忙对着钟离谨大喊:“将军!陛下在等着将军回去啊!”
钟离谨神色恍惚一瞬,喃喃道:“可陛下她已经不要我了……”
耀眼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钟离谨扬眉朗声大笑:
钟离谨为那匹已经跟随她六年的骕骦套上铁甲,脸颊蹭了蹭马首,而后翻身上马,郑椽也套上铁甲御马过来,后面十二也跟着过来。钟离谨看到郑椽有些感动,但还是出言阻止:“阿兄身为征西大军的副将,不可作先锋。”
郑椽拦住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子慎,阿兄可是觉得做这先锋杀敌才有劲儿。哼,那刘直永巴不得我来。子慎也不必再说,让你我兄弟一起杀得那羌族小儿溃散败北!”
钟离谨抱拳,豪迈一笑,“就让你我兄弟二人杀得羌人仓皇逃散!”说罢又看向十二,不待钟离谨发问,十二立马说道:“保护将军是属下的职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