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梅咏雪既能够理解张居正,也能够理解他的那班同僚,不过无论如何,这样的清算实在是太过分了,无论张居正有多少问题,他毕竟是为了这个国家,而那班人在他死后攻击的人才叫做真正的不顾大局,只报复个人恩怨,仁义道德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几个月前,张居正的家产已经被抄没,然而直到四个月后,才终于宣布了总结性的罪名:“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箝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这样重的罪过本来人即使死了,也应该开棺戮尸的,只是因为张居正给国家效力多年,所以就不这样好像伍子胥鞭尸一样的了,但是家财却全都归公,弟弟和儿子也都充军到边疆荒凉的地方去。
根据前世的历史知识和今世的切身体会,梅咏雪以为说张居正专权倒是不算冤枉,但是乱政就是胡扯了,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就好像一个极其严厉的老师,督促着自己一班的学生,效率提高了许多,当他死去的时候,“太仓粟可支十年,周寺积金,至四百余万”,国库十分充盈,不过估计后面李自成张献忠努尔哈赤的时候很快会消耗完的吧。
对于张居正,后世的学者有一种评价,说他没有从结构与制度上对明帝国进行调整,单纯凭借个人的能力提高政府效率,因此对官僚阶层的压力就特别大,所以就造成了文官集团因为高压而崩裂,进而形成了后面的大报复。
如今她已经穿来明朝十几年,也不知两个时空的时间换算是怎样的,如果是一比一的时间比,那么原来的世界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边现在还好吧?
进入空间之后,梅咏雪就手脚飞快地做晚饭,水桶里养了十几只大螃蟹,那是昨天从湖里钓上来的,身上都用草绳绑扎着,梅咏雪将一只螃蟹捞起来,放在砧板用一根筷子直戳它的口部,见螃蟹的眼睛不动了,这才解开草绳,掰开蟹盖,把里面的蟹黄蟹肉都挖出来放在一个小碗里。
梅咏雪如法炮制了十四只螃蟹,她时间有限,所以蟹螯蟹脚里面的肉都抛弃不要,只用蟹壳内部的肉与膏黄,与猪肉糜鸡蛋液搅合在一起,另外又加了香菇茸和韭黄末,然后下锅油炸成香喷喷的蟹肉丸子,又烧了两个小菜,就坐在一块大青石边,把那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当做了餐桌,拿了一个小板凳坐着,就这样吃起重阳节的晚饭来。
寂静安闲的夏夜,在瓜田前的竹棚里摇着蒲扇看星星,或者是听着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心情应该是非常优美的吧。
荆不弃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将梅咏雪拉回到现实之中:“啊呀真好,梅哥这书还带图画儿的,这线条儿清晰得很,比话本里的绣像还好看呢,我就喜欢看‘全相’的书,有趣得很。”
梅咏雪:这样的书发展下去,就是后世的连环画了,只可惜这本书里面的插图却不是什么才子佳人金戈铁马,要么是“琢玉”,要么是“火候”,难为你也能看得这么来劲儿。
以梅咏雪的身份,当然是无从亲身现场观察明朝各项制度的利弊,不要说中央级别的领导干部,她连县城的小官吏都没当过,然而对于这样的论点,如果它说出了一部分事实,那么梅咏雪觉得张居正那班同僚在他死后进行清算,虽然太过残酷,然而心情可以理解。
因为她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前世所在的公司,那是一家制度比较僵化陈旧的企业,然而市场变化太快,竞争非常激烈,为了适应市场,所以许多工作就常常要走“特殊渠道”,只要绕过常规流程“特事特办”,往往就意味着要靠员工的非常规努力去推动,这中间少不了要用到一些社交手腕作为应变措施,放到政坛上那就叫权谋,一方面这给推动事情进程的人带来很大的压力,另一方面这个人又会把压力传递给其她相关责任人,因为只靠一两个人是无法推进项目的。
梅咏雪曾经就是这样一个悲催的人,当时又是年轻气盛,事业心倒是很强的,但是做人不会拐弯,堪称是一往无前,所以虽然工作做了一些,但公司内人缘很一般很一般,事实上她自己对于这种状况也不是很满意,有时候工作压力太大,难免带了一些怨气,对公司的体制有一百个吐槽,在这样的公司做久了,她都不知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而且她有时候离奇地也在想,如果像自己这样的人比较多的话,公司的体制或许也没有改变的急迫压力,毕竟还运转得下去,虽然经常磕磕绊绊,摩擦非常厉害,然而这驾老马车终究还是能够行进的,而且速度也不算太慢。
九月里天气已经凉了下来,梅咏雪披了一件鹤氅,端着饭碗看着已经一片黑乎乎的山林平原,青石桌面上那在山风中轻轻摇曳的烛光,这种时候显得那么微弱,四周的黑暗如同实质一般地挤压了过来,如果这个时候能够有野营灯挂在树枝上,就好像假期来山中旅游一样了吧?假如再能有一辆房车,灯火通明的房车内部也会让这冷清的山间带有一种温馨的氛围,好像随身带着自己的家,而如今,虽然山洞就在不远处,可是味道毕竟是不太一样的,这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人栖息在旷野之中。
平时她倒是没有这么多感慨的,然而今天她的联想力却很丰富,将眼前的景物放置在古代背景之下,那是传奇志怪的故事,神鬼妖狐之类,如果转换到前世看过的末世片,就是僵尸灾难爆发,人类文明崩溃之后,一个孤独的幸存者一个人荒野求生的故事,要论刺激程度,还是后者更激烈一些。
梅咏雪放下筷子,默默地想了想,之所以自己今天心情这样复杂,或许是因为前不久刚刚公布的张居正罪状吧。
时间平静地流逝,慢慢地来到了九月,初九这一日,老板特意给大家一个福利,毕竟是重阳节,伙计们可以早一点下班,戌时的时候,铺子的门就关上了,梅咏雪也匆匆走回家里去。
打开门上的锁,梅咏雪走进了房间,要说她最近的生活压力没有那样大了,因为大瘟疫之后,房价有所下降,租房的费用也就随之降低,因此梅咏雪攒钱的速度也加快了。最近她一直在买房还是租房的问题上纠结,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好难以选择的,梅咏雪目前的资本还不够厚,要一次性拿出买房的钱,着实有点捉襟见肘,而且如今已经到了明末,不知什么时候流民暴乱就要大爆发,也不知满清什么时候就开始搞事,因此这种时候将大笔资金都投入到不动产上面,其实未必是明智之举。
只是梅咏雪心头有一个执念,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前世眼睁睁看着房地产行情井喷式增长,而自己当时手里却没有钱买房的痛苦,那简直就是坐在岸边看着别人撒网打鱼,虽然一直有一种说法,说是这样的经济结构是不健康的,还引用美国次贷危机来类比当前的状况,然而梅咏雪却只看到房地产市场日益火爆。不断地有人提醒金融风险,然而对于资源的渴望或许是永恒的,这种欲望很难抑制住,就好像磁石之于铁片,虽然梅咏雪也感觉到这样的情况不正常,一个国家绝不能把房地产当成支柱行业,可是看到别人因为买房而身价飞速上涨,要抵御这样的诱惑是很不容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