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句出自黎,后一句出自重华。
黎错愕地看向重华,就看到重华一脸兴味。
他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也好。“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大概就是重华了。他本是疏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得力于黎及时废后,这一溜的妃嫔没有一个份位比他高的,他也无须搭理谁。
这会儿听得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抬头看了一圈,忽然笑道:”赵昭仪眼睛不太好?“
赵姬正杀鸡抹脖子般地向贤妃使眼色,闻言面色一滞,倏尔便对上君王望来深沉的目光。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皇帝久病不愈,贤妃——也就是废皇后——不知道哪根筋抽着了,召了个道士做醮。
她当皇后那些年虽不得宠,处事倒也公允,颇得后宫敬重,因此这一场法事捧场的妃嫔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羽衣鹤氅的道长忽然闭目念念有词,旋即颜色大变,拂尘向西一指,言此方有巫蛊气。
场面似乎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被告人成了法官,评判围观群众为他寻找的脱罪的证据。期间赵昭仪想说什么,觉察到殿下兴趣转移的黎迅速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将她捂了嘴拖下去,没激起一点水花。
“卑职还有人证,”羽林卫垂头道:“是有宫人特意引导卑职过去的。卑职可以指认那个宫人。”
重华敲了敲茶几,轻声道:“你抬头。”
“哦?”重华挑了挑眉,“证据呢?”
“卑职有证据。”
出乎所有人预料,说话的是那个发现布娃娃的羽林卫。
“找到了!“
那是一个糊着泥的布娃娃,肚子上写了皇帝的生辰八字,全身上下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
那么脏的东西重华当然不会接过来,只略略扫了一眼,顿时大失所望:“这种东西可以用来咒诅皇帝?”
“已经搜完了?”见侍卫统领傻愣愣站在那儿不动,黎蹙眉问。
……这些盒子我还没搜。
对上皇帝隐含危险的目光,侍卫统领明智地闭上了嘴,准备继续去“搜查”。
黎已经“圣躬微恙”好多天了。
其实也就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些许头疼闹热,只是黎有些……舍不得好起来。
生病的日子里,他恹恹提不起食欲,殿下就亲手拿勺子喂他吃饭;拉着殿下的袖子摇一摇,殿下就肯陪他睡觉;甚至怕苦不想喝药这种任性的行径也没惹殿下生气——殿下反而会搂着他,轻轻劝哄。
他不是故意想影响殿下看戏的乐趣的,只是……黎看向重华的目光不自觉流露出央求来。
重华就有些想揉揉他的头。
“钥匙本宫有,”重华手指轻快地叩着茶几,故意停顿了两秒,不急不缓地道,“但不能给你。”
觉得这群人搜到什么精心藏匿的物件,尤其是在皇帝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许动的情况下搜到精心藏匿的物件,那也未免太不切实。
不过,他们还是能搜出一些奇妙的东西。
“贵妃殿下,这个木盒是在寝榻下找到的,请问您是否有钥匙?”
果然,殿下双腿交叠、以手支颐,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赵昭仪似乎觉得受到了鼓励,再接再厉道:“依臣妾看来,贵妃早先抵死不肯承恩,如今却骤然换了一番姿态,大是可疑,怕是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缘故吧。”
见到这一幕,重华眉梢轻挑,一直留意他神色的黎立刻唤了侍卫统领,严令不得有侮辱恐吓宫人之举。
侍卫统领唯唯应是,只是面上忍不住流露些许愕然。
其实“贵妃随帝王坐辇车而来”这件事本身已经极大稳定了人心,不见其他妃嫔都只能跟在帝辇后面走么?见自家主子圣眷未失——至少目前圣眷未失——为首的尚宫立刻定下神来,趋步上前轻声询问了重华的意思,便下去安抚宫人了。
偶尔殿下高兴了,倒是会来宣室看看他,逮着空当儿做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至于主动“召”贵妃伴驾,这种不恭敬的想法从来没在黎的脑海中出现过。
受够了“分居”的苦楚,借着这次生病黎也壮起胆子,央得重华来宣室殿暂住。他的主意倒也颇为简单,就是想着殿下对掖庭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执念,只要在宣室殿住惯了,大概也不会特别兴起搬回去的念头。
千算万算,却没料到这当口长乐殿那边竟出了幺蛾子。帝辇辚辚驶过宫道,黎依旧偎在重华怀里恹恹地装着病号,闭上的眼睛却时不时睁开一条缝,偷偷觑着对方的脸色。
在重华和黎到来之前,贵妃是皇帝心中的白月光,而昭仪赵姬则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嫔。
赵姬纤便轻细,举止翩然,曾着南越所贡云英紫裙舞于风中,飘摇如乘风仙去,惊得皇帝急忙命人抓住她的裙摆。直至如今,宫中仍然流行这种裙摆折叠出褶皱、像是被抓皱的裙子,称为”留仙裙“。
种种恩宠疏遇恍如昨日,天边的白月光却忽然降临凡尘,成了君王心头的朱砂痣。从此六宫虚设,红颜未老恩先断。
仿佛刚才厉斥”荒谬“的人不是他。
广义的掖庭是以皇后所居椒房殿为中心的一大片宫殿群,如人之臂掖,护翼中宫。不过因为当朝君王史无前例地纳了个男妃,掖庭也被分为东西两翼,贵妃的长乐殿独占西翼,其余宫妃则共居东翼。
这在当时据说也引起了前朝后宫不少议论,黎却是看不上前身这点努力成果的。宣室到长乐殿那么那么远,乘辇车都要一刻多钟,常常他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朝臣拿十万火急的事儿喊回去——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殿下向来不喜他溺于情爱、耽误正事。
她登时一个激灵:”臣妾,臣妾是想,有没有巫蛊,搜一搜就知道了。“
”荒谬!“
”也好。“
掖庭以西,只有贵妃的长乐殿。
“所以,你们认定是贵妃咒诅于朕?”黎半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问。
没有人敢出声。皇帝染了一场小小的风寒却久病不愈,朝野宫中早就有各种各样的传言。然而巫蛊是这宫廷中最为禁忌的东西,每每出现,无不流血漂杵。
生病真好啊,黎想。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种被殿下宠溺纵容的感觉,明知道不该,也忍不住想要攫取更多更多。
大概是老天都见不得他如此贪婪,这一日,喧闹的人声自掖庭一路涌入宣室,惊破了静好的岁月。
羽林卫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竟是个颇为俊俏的少年郎。
“不如先让他去指认宫人?”黎忽然出声。
重华看了黎一眼,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卑职挖的时候发现,这玩偶所埋之处土壤较周围新一些,应该是最近才埋下去的。”
“现场已经被你破坏了,这可算不上证据,”重华又提起一点兴致。
他不是不知道这羽林卫是在见风使舵——真那么有正义感,刚将布娃娃呈上来的时候就该开口,而不是见贵妃没有立刻获罪,才站出来“仗义执言”。不过,看在这场戏重又变得有趣的份上,他也不介意这点小心思。
虽然他没指望有什么专业的东西出来吧,但也不应该这么敷衍吧?
没理会捂着胸口摇摇欲坠、似乎要昏厥过去却也没有真的昏过去的赵昭仪,重华歪头看向另一个引发了这场事端、却自出场以来一直装木头的人:“贤妃怎么看?”
贤妃默然片刻,道:“定是有人诬陷殿下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理智。
“这些盒子不搜么?”赵昭仪一脸不可思议,“要是巫蛊之物就装在里面呢?”
黎沉下脸,正待说什么,门外响起喧哗声。
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对上殿下调侃的视线,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
侍卫统领却没有读懂这来往的目光交流,被贵妃这么断然拒绝足足愣了五秒,然后求救般地看向皇帝。
黎招了招手,示意他把盒子都递过来,一个叠一个在手边放好。
“贵妃殿下,这个木盒是在书架上找到的,请问您是否有钥匙?”
“贵妃殿下,这个木盒是在暖房找到的……”
随着一个个装饰精美的、严严实实上了锁的木盒从不同的地方被送过来,黎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妇德以巧舌为恶,”见她越说越不像样,隐隐辱及殿下,黎“砰”地放下茶盏,冷声道,“赵氏慎言。”
赵昭仪颤了颤,又不服气地昂起头。
作为皇帝亲军,羽林卫的职责是宿卫和仪仗——随着天下承平日久,作为“仪仗”的功能甚至是多过“宿卫”。换言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点亮过搜查、拷问之类的技能了。
而听得皇帝下令搜宫的同时,还再三强调不得损毁宫中摆设,便是最底下的洒扫宫人都卸下担忧,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陛下待贵妃恩重至此,但愿贵妃也对得起这份恩宠才好。”堂下传来阴阳怪气的话语,黎循声看去,又是赵昭仪。
他正要拧眉呵斥,又意识到什么,扭头去看殿下。
这一趟过去,要是殿下懒得回来了怎么办?
我是装病,还是装病,还是装病?
帝辇抵达之时,长乐殿外已经围起了一圈羽林卫,留守的宫人大约感受到了不详的气氛,一个个面色青白,瑟瑟伏地。
这不是,量身定制的舞衣都被贵妃拿走了。贵妃七尺男儿,哪怕形容俊秀,难道还能穿得进女儿家的舞衣?
更可笑的是,皇帝还说补两件给她——这等邀宠的法子本就贵在新颖,都已经被拔去头筹,就是补一百件又有什么用?
尚衣局的内侍满脸堆笑的解释,赵姬面色平静,蔻丹染成的鲜红指甲却深深嵌进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