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想了想,忽然道:“抬头。”
黎滞了滞,听话地扬起脸,视线仍然乖巧地低垂着,并不敢窥探殿下。
重华倒是细细打量了一翻他的神色,颇有些玩味道:“只是昨晚睡得少?”
——这么荒唐、这么不恭敬的错,别说犯了,今日之前,他想都没有想过。
见他这副蠢样子,重华蹙了蹙眉,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被掷到黎面前的杯子骤然碎裂,飞溅的玉屑划过黎嫩白的手背,割开一道浅浅的血线。
直到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一大瓶的帝流浆浇在他身上……
黎霎时惊醒,感觉有液体从头顶滑落。
他面前的书案上倒着一只杯子,茶水泼洒,将八卦图打得湿透。
重华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番景象。
屋子的门窗被关得紧紧的,窗帘也都拉得严严实实。鹅蛋大的夜明珠四下散落,映得少年肤白如玉,莹莹生辉。
这还是黎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察自己身后这两团肉,哪怕屋里再无旁人,他也不免面红耳赤了一会儿。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羞臊了。
殿下只吩咐了一鞭子,黎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必须要一鞭子就长足了记性才可以。
——但这会儿他只求把眼前的麻烦忽悠走,节操什么的掉了就掉了吧。
黎从没想过还有这种操作。听起来好像还……很有道理?
晕晕乎乎地抱了一根据说很适合“长记性”的鞭子回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会用这个东西。
四目相对,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黎渐渐要维持不住冷静的形象时,司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抱着万一的希望问:“殿下有吩咐说……要来刑室?”他也识趣地将主语含混了过去,连“鞭子”两个字都没有提,尽量避免伤到这位“大人”脆弱的脸皮。
黎却是愣了愣。好像……没有欸?
司刑脸色一僵,几乎维持不住笑脸。和着您绕那么一个大圈子,是想了解自己要怎么挨抽啊?
哪怕黎把主语含混过去了,也不妨碍他理解这话里的意思——但凡来领罚的,哪个不是遮遮掩掩、含羞带臊的?他见得多了。
可是眼前这位毕竟不同。
“大人?”
“唔……嗯?”
被司刑从沉思中唤醒,黎这才发现面前的玉石已经失去了光亮,影像放到了尽头。
但就算见多了好东西,还是有不少物什是黎舍不得糟蹋的。比如说他身上穿的这件,虽然材质并不怎么出彩,却是重华亲手炼制的。这要是打坏了……一想到这种可能,黎就觉得心痛地滴血,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件法衣穿出来——就该放屋子里供着的呀!
……可是殿下说我穿这件好看。
黎纠结了一会儿,随即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烦恼。毕竟刑室规矩如此,他身为殿下的侍长,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黎负手而立,宽阔的袍袖遮掩下,小手心悸地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屁股。
“为何要去衣?”或许是太过震惊,黎到底没能维持住从容的姿态,泄露出了一点强作镇定的虚弱。
司刑一直关注着他的神色,也就没有错过这一闪而逝的惊悸。
三千六百五十天,八万七千六百小时,三亿一千五百三十六万秒。
玉石发出雾蒙蒙的光,随后上方展开了清晰的图像。
一个身穿普通弟子青袍的人走到宽阔的刑凳前,慢吞吞趴伏上去,双手抱紧了身下的刑凳。一边站着身着执刑者黑袍的大汉,手中握着黑黢黢的鞭子。等青衣男子趴好,黑衣大汉熟练地将他的外袍卷起,一把扯去下身衣物。
此时的黎尚没有后来令人敬服的权威,这些手挽大权的执事们所敬的,是他所代表的重华的意志。
不过片刻,司刑笑道:“刑房腌臜,不敢污了大人的眼。不过历次施刑都有玉石影像记录,大人若有兴趣,卑下放给您看?”语气里到底带了一点试探,想知道是这位突然有了好奇心,还是殿下有什么钧旨。
黎却没有听出任何言外之意。他被司刑的话惊呆了——还,还有玉石影像?
重华观天地法则如掌心纹路,推算演化于他便如凡人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他并不知道,很多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东西,是需要黎不眠不休好几天才能理解和掌握的。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终于有一天,黎听着重华的讲授……睡着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回大人,按规矩,受刑当无声无避无自伤,”司刑执事道,“发出声音便是犯了规矩,也无需为他们遮掩。”
黎牢记自己代表着殿下,努力绷着脸维持面上的平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司刑执事等了半天没等到这位大人吩咐,不由问道:“敢问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再罚跪个把时辰,你今晚还睡不睡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殿下没有嫌我笨?
黎又高兴了起来。
黎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重华皱眉着他:“孤刚刚教了你什么?”
有事不能瞒着殿下……黎垂下头,小声道:“以前殿下都是罚阿黎跪着反省的……”
黎手忙脚乱地抹掉眼泪,又怯怯垂下头不敢作声。
“阿黎,你记住,”重华叹了口气,道,“以后有事都不能瞒着孤。”
“比如说这次,如果孤知道你学不会,就会放慢进度了;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你学不到东西,也白费了孤的精力。”
“是……是。”
殿下知道我是个笨孩子了……殿下会不会不要我了……黎鼻子一酸,眼前已经弥漫起水雾。
“阿黎。”重庆轻轻唤了一声。
黎从小就是一个乖孩子。
他因重华而生,由重华教养长大,也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长成重华期待的样子。
幸运的是,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天赋都能够支撑地起他的努力。也因此,他在少年时代着实收获了不少赞许。
“已经……已经七天了……”黎难过地咬唇,心想还是要让殿下知道了。
他学过规矩,殿下问话不敢不回答;至于巧言欺瞒,此时的黎还万万没有那种念头。
重华稍微回忆了一下,了然道:“自从孤开始教你数算?”
黎终于回过神来,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身子俯伏下去:“阿黎……阿黎知错,求殿下责罚。”
“你往日不会这样,”重华淡淡道。
“阿黎昨晚睡得少……阿黎错了。”
纤薄的玉杯光素无纹,通体洁白中晕开些许绿意。黎很快就认出这是殿下惯用的茶杯——授课开始前,他刚刚为殿下奉了茶,用的就是这只玉杯。
“你睡着了,”重华平静开口。这是陈述句。
我怎么会,怎么会……黎僵坐席上,无措极了。
然而这么个扭着身子的方式实在难以施力。他比划了半天还是不得法,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办……要不再去刑室问问?
黎纠结地咬着嘴唇,一时半会儿还是拉不下脸来——一想到司刑那一言难尽的神色,他就觉得脸上阵阵发烫。
是这样?还是这样?
黎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光溜溜的屁股比划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原是只学着影像中受刑者的样子挽起外袍,但他是站着,手臂又要挥动鞭子,总是会扯动袍子垂落下来。折腾了几次后,他干脆就把外袍去了,只留下一件短短的中衣。
司刑被他怔愣的样子鼓起了一些希望,抱着职业生涯最大的耐心循循善诱:“殿下教诲人向来不拘一格,想是也不会拘泥于让人来刑室领罚。
“所谓教诫,教之诫之,只要能得了教训,其实也不必太过在意受罚的方式。”
要是让门下弟子听到这位以冷血无情闻名的司刑执事竟然这么通情达理,怕是得惊掉了下巴。其实司刑也觉得良心有点痛,并且决定这话出得他的口入得黎的耳,若是有第三个人问起,他是绝对不会认的!
殿下的心意一开始就没有遮掩过,这位年轻的大人注定是要执掌宫禁、一人之下的。
旁的不说,只看这个鞭刑的数目——刑室开张这么多年,哪个来受刑的不是几十上百的挨?巴巴的跑来领那么一记鞭子,这是受刑么?这是在昭告有多么受宠吧?!
虽然掌刑本就是得罪人的活计,但如无必要,也没有人愿意得罪自己将来的顶头上司——尤其还是极受主人宠爱的上司。
殿下风姿无双的轮廓渐渐模糊,林籁泉韵般的声音飘进耳朵,化为叮叮咚咚的音符。
黎眼皮渐渐下垂,风吹过他的脸庞,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还是一棵藜草。
在风中舞蹈,在雨中沐浴,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舒展身躯,让温暖的阳光照遍每一片叶子。
司刑见他不怎么在状态,自觉地挑起了话题:“大人……可有指教?”
黎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长痛不如短痛。他深深吸了口气,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冷静的语气道:“殿下吩咐……来领一鞭子。”
……所以,真的要像那样挨打吗。
……其实只要挨一鞭子就行了。
……但还是好羞啊!
到底还是个孩子。意识到这一点,司刑松了口气,语气也随意了一些:“既是责罚,自然不许受刑者以法衣防御。”
“况且,”他又笑了笑,道,“大人或许不知,普通弟子得一件法宝不易。皮肉之伤医治起来简单,法衣若是被打坏了,要修补可就难了。”
黎确实不知道,毕竟他吃穿用度都随的重华,至于天才地宝、法宝珍器,赐下来的更是车载斗量。重华甚至曾笑言道,要让黎遍览天下奇珍,免得将来眼皮子浅被人笑话。
两瓣肥软白腻的肉霎时跃入眼帘。
“嗖啪!”
白桃般的臀肉浮现一道狰狞的红肿。
眼看着对方取出一枚莹润的玉石,黎尽量让自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些影像会保留多久?”
“轻刑十年,重刑百年,与刑罚的投诉时效一致,以在受刑者提出异议时还原当时场景。”
十年啊。黎默默在心里算了算。
“来……”黎顿了顿,冷静道,“来看看。”
来看看。
司刑执事揣摩着这位年轻大人波澜不惊的脸色,将这三个字细细咀嚼了一遍。
重华是将黎作为心腹喉舌培养的,早就传诏手下的执事部属都要以他为尊。因此虽然黎年纪尚轻,司刑执事也一口一个“大人”称之。
刑室说是“室”,其占地却不小。至少黎一眼望去,长长的走廊蜿蜒回旋看不到尽头,走廊两旁是一扇扇小门,时而有哀嚎自门后传来。
黎越听越是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为什么没有设隔音法阵?”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阿黎太笨了,殿下觉得阿黎罚跪长不了记性,所以……所以罚阿黎鞭子……”这是第一次,殿下罚他鞭子。
重华不由失笑。
“人不大,想得还挺多,”重华笑着道,“你不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么?”
黎脸色白了白,显然被这个后果吓坏了——我,我让殿下的精力白费了……
迎着重华温和的目光,黎忙跪直身子,重重点头:“阿黎记住了。”
重华这才微微颔首,发落道:“行了。你去领一鞭子,长长记性。”
黎浑身一颤,眼泪就掉下来了。
“对,对不起,”黎努力地仰头,试图让眼泪流回去,“阿黎不是故意哭的……殿下,殿下别生气……”殿下不喜欢他哭的……
重华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重华会摸摸他的头,笑着夸一句“不错”。黎则努力绷紧嘴角,维持住殿下喜欢的、沉稳内敛的模样。只有半夜睡觉的时候,才会在梦中傻呵呵地咧着嘴笑。
不过,还是有那么少数领域,是黎的天赋比较有限的。有的,他可以靠加倍的努力去学习、去掌握;有的,却任他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突破天赋的桎梏。
比如说数算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