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自己最近一个月做的活捋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有几件还做的挺漂亮,心里放松了些。他转身进了浴室,悉悉索索地洗了快半个小时。
走之前又分别给几个手下打了电话,了解最新的动向。一个手下奉承道:“严哥,您就放心吧。要我说那癞子就该沉了塘,您还饶了他,不愧一个‘阔’字,就是心胸宽广。”严栝听了哭笑不得,不知道他哪来的词,“你给我把他盯住了,少整弯弯绕绕。还有,平时多看点儿书,别他妈在那没文化丢人,老子不是那个字!”
他坐上司机开的宾利,一路交通拥堵得很,好在提前了不少时间出发,思绪渐渐飘远了。
严栝看那老板上衣口袋里有盒烟,忍不住摸出来点起火抽了一口,吐出一口渺渺的烟雾,随即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嘴里的烟拿出来,随意地把烟头按灭在老板的胖手上。
“啊——啊——”
“叫什么叫,像我怎么了你似的。”严栝好笑地看着他,这才哪儿到哪儿。
“曹老板,还等什么呢,把‘沙鹰’交出来,总是有个交代,若是上头掌眼盘出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哪里的话啊小严哥,我们这小门小店的,平时多亏您照拂,又怎么敢呢。”胖胖的曹老板流下一串冷汗,强颜欢笑着说,“只要是您要的人,不管是什么沙皮还是沙鹰,包准都给您打包上门。”一边厉声吩咐手下去找。
“行了你,和我在这装什么装。”青年看他还死鸭子嘴硬,也不跟他客气了。那曹老板刚要下个决心,包厢门又被打开,几个满身江湖气的人钳制住一个被绑住双手还在不住挣扎的男子,堂而皇之地扔到地上。
初时惴惴,但赌场的人也不敢强拉他回来,便有事没事在学校里待着。知道自己享受了萧庭随手撒下的荫蔽,也决定迟早要还给他。
他打小文化底子还成,但因为辍学太久跟不上进度,还是学不进去了,便一直锤炼身体,有时出去做活。老师同学都对这个异常的插班生敬而远之避如瘟疫,学校也从未为难过他。
成年那天,严栝拿着毕业证找上了门,他长高了,也壮实了一些,而萧庭的门脸手下都换了一波,却还能认出当年那个刺头一样又有点意思的小子,问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想走正道,也是无碍的。”
心比天高的小子有的是,严栝也不是第一个想跳一跳这龙门的人。只是大胆如此,或者叫不要命如此,一般也的确是死得最快的。
萧庭轻笑了一下,他眼睛不似其他五官那样柔和,幽深得像一潭冷冽的水,“小朋友,我可没有与你商量的意思。”
旁边有人上来掌严栝的嘴,两三下抽得他脸颊肿起来。还要再打,被萧庭摆了摆手叫停,“行了,别为难个孩子。送他回去。”
楚越遥遥望着,在他们经过时把中间那人的一副身材看进眼里。脑子一顿,什么小年轻的身影都滚到了九霄云外。
一米八五的身高鹤立鸡群,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走路也是虎虎生风,隐隐可见短袖t恤下肌肉结实的轮廓,仅一个背影就是说不出的精悍与标致。就是那气场实在只可远观,让他望而生畏。只在心里遐想,若这人打几杆球就好了,那翘臀长腿往桌面上一趴,该是一番什么风景……
“嘿,阿越,又看着哪个后生仔发瘟哪?”旁边有熟悉他癖好的人凑上来打趣,楚越也不发怒,只笑着去跟这位人送外号江湖通的蟹脚老大哥寒暄,又打听知不知道刚才众星捧月过去那人什么来头。却看蟹脚四下张望着,又惊又怒地敲了一下他的头:“要作死啦个衰仔,不要命啦?!”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他,“那可是龙帮的小严哥,以后见了他,一定要绕着路走。”
不过萧庭招徕的心思也暂时歇了,人实在太小了,“你回去吧,还是上学的年纪。”学点文化,多一条出路选择,也总是好的。
那意思让严栝觉得自己被小瞧了,自打进了场子,稍大点时又跟着刀口舔血做了不少事,没人把他当个孩子看。
他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又有蹭蹭冒上来的野心灼烧着肺腑。
“叫什么名字?”
“严栝。”
“是哪个字?”
两边压着严栝的人松了劲,他顺势抬起头,却是一怔。
他已经从旁人嘴里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南城这地界的头儿,龙帮三大堂主之一的萧庭。
龙帮是当地势力最大的三个社团里唯一一个实行世袭制的帮派,势力也是相对最稳定的。而萧庭就是如今龙帮掌舵香主的三儿子,也是最年轻的堂主。
遇到萧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个场子里的小混混。
身量刚抽条有了几分像样,嘴上都没长毛却天不怕地不怕,盯上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所以他幸运而又不幸地卷进了龙帮的内乱里,混乱中拿刀砍伤了人,却在得知那人跟着时任龙帮南口堂主的萧庭时转身就被赌场卖了。
这消息是严栝从看场子的领头那听来的,他那时候十三岁,已经被他爹当赌资押给了庄家,没钱来赎,便回不去了。他那涉世未深的娘找上门来闹,却被赌场的人糟蹋一番又打得断了骨头吐了血,回去没一星期,人就没了。
于是严栝就待在了城南那间赌场里,领头的给他一口饭吃,把他爹欠的债让他按了手印,要他卖命来还了。他那时候还瘦小,场子里的人都拿他当个最下等的玩意逗,有什么不顺心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当免费的出气筒。
他也逃跑过,被抓回来就是扒皮抽筋一样的毒打,身上的青紫几个星期也下不去,但这也没绊住他继续往外跑。可最远的一次也不过跑了半日就又被逮回来。在这里,以赌场勾结的地下关系网之广,把个没背景的小子捏在手心里简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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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南城,是不讲道理的艳阳高照,五光十色的人群往穿插林立的高楼矮巷中散去,以寻得一丝阴凉。
一间黄金地段的台球厅里,球杆撞击台球的清脆响声传来,不时还有几声捧场的喝彩。在大厅里玩着台球的是几个年轻人,此时大呼小叫地比试着,随意赌上几张旁人看来要受些惊吓骂句败家的大额支票。
严栝这名儿还是模糊的记忆里那个总拽着口半文不文的词的爹给取的。
据说那人还曾是个英俊才子,但穷苦出身高攀不上贵小姐,只好娶了个同乡的老实女人。孤芳自赏的男人敌不过平凡日子的琐碎,低贱的活他瞧不上,日日不务正业,又让结伴的几个浑人拐了赌场里去,头几次赢了钱,上了瘾没几回便输得倾家荡产,最后连唯一的儿子都赔出去了,也难逃被废两条胳膊的下场。
成了废人再写不了字的男人终于绝望了,自己找了栋高楼,在他这窝囊一生中少有的血性上涌,蹭得一下跳了,摔成一摊混着红黄浆水的烂泥。
他心里还是有点烦,不太踏实,总觉得算漏了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
几个手下正对那地下的沙鹰拳打脚踢,那人一边求饶一边嚎丧一样叫着。小五看他那样怕惹了老大不快,脱了袜子塞他嘴里,只剩一阵唔唔声,一边煞有介事地训话:“劝你还是老实点,别等之后再后悔。”
嘱咐手下看好人,严栝又转了两个场子便回了自己空荡荡的院落,晚上还有庭哥传唤,他得提前收拾一番。
那老板一看人被搜到了,心里叫苦不迭,又暗骂手下废物,当下更是做小伏低,与这人划清界限。
严栝眼皮一掀,“你当我傻啊?”比了个手势,便有人上来把这曹老板押在一边,他的那些保镖眼睁睁看着却还是没一个人敢动作。
既然给人看场子,怎么也会了解点道上的事,眼前这青年名叫严栝,别看年纪也就二十四五,可街面上混的这些个人不管年纪再大,都得尊他一声小严哥。不光是因为他身手了得,好逞凶斗狠,是那条一手遮天的恶龙养在这南城地界上的当家红棍,更因为不看僧面看佛面,他顶头那位爷,在这三角洲无人开罪得起。若是违背了他的意思,丢了饭碗事小,命没了才是没地方哭去。
楚越瞪大眼睛,听了那个名字也不敢再说一句话,只道可惜,那些念头只能放在臆想中了……
包厢内,气氛有些沉闷。中央的沙发上大张旗鼓坐了一人,便是被称为“小严哥”的那位,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地倚在沙发靠背上,旁边的老板和许多手下垂手站在一边等候发落。
此刻看到他正脸,单看骨相可说得一声英俊,横眉粗野眉尾飞扬,眼睛幽黑,鼻梁高挺轮廓深刻,两片薄唇似笑非笑,正是一个棱角锋利的帅哥。但在场的却没人敢仔细端详,待因那人聚拢了神色,眉眼间尽是阴鹜,匪气和痞气把他那一脸俊相都冲散了。他沉默的时候一身精实肌肉隐而不发,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包厢里风雨欲来的低气压便是由他心情不佳引动的。
“我早就想好了,萧先生。”严栝黑亮的眼神像一匹狼崽,“让我跟着你。”
严栝被押着送进去,却是坐萧庭手下的车回来的,除了面相不大好看外毫发无伤,成了南城地下津津乐道的一桩事。
因着上头发过一句话,三天后他就远离漩涡中央,被塞进了一所市里有名的公立学校。
严栝一脸神奇,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正儿八经地回到课堂上,暗想这世道果然不是非黑即白,龙帮或者说萧庭这个人,除了血腥的江湖气之外,也有其他的能量。
就算是一条烂命,也要烂在最高的地方,让旁人不敢当面呸一声,不能谁都来踩一脚。
他抬头直视着上位那人的眼睛:“我不上学,让我跟着你。”
旁边押他来的人吓得按着他的头往地下磕,看严栝挣扎起来,又一边不住地赔罪。
“东马严徐的严。木舌栝。”这个词还是以前的时候他爹一直在耳边念叨的,看着萧庭他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想自己看着有文化一点,虽然一个打手也不知道要来做什么用。
“哟,还会说成语呢,不错。”萧庭觉得是个好名字。可惜,如果他是有意自荐,学的功夫可还没到家,否则再等几年未尝不能让他做个白纸扇。
一问之下,这小孩还不到十五岁,年纪是按他被卖到赌场的日子算的。萧庭没追究严栝砍伤人的事,秦厉在一旁立着,大气不敢出,这里没他插嘴的份儿。
他早听过这名字和背后的故事,以为被神化成三头六臂的人该是一副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样子,被押送上门赔罪时觉得自己大概逃不过一劫,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没成想却看到一个相貌俊美的青年,乌黑的发丝微长垂落。他没什么见识地想,自己老娘的头发没他的好看。
那人还有张笑唇,语气好言好语,让人如沐春风,不像个黑社会。
处理过叛徒,仆人上来擦干净溅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血。似乎琢磨着萧庭的心情好一些了,赌场的老板便流着冷汗上来赔罪,“萧先生,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小子任您处置。”一边有两个打手把五花大绑的严栝带了上来。
萧庭看着被押在他面前兀自挣扎不休的人,起了兴趣。看着他年纪不大,却出手狠厉果决,又熟悉地界,见势不妙溜得也快,没被当场擒住,不然秦厉也不会一下着了道,腥风血雨里过来的人被一个小毛头暗算了,虽然伤的不重,却丢干净了脸面。
“抬起头来罢。”
最后那看场子的领头没了耐心,拿刀子扎进他小腿上的肌肉,手只要再一转筋络就要被齐齐切断,以后就只能跪着进乞丐班子去街上要饭了。他看着血从自己腿上汩汩地冒出来,抬头是领头阴狠的疤脸,严栝服了软,说再也不跑了。
而他心里却没有害怕,这么说不过因为自己不想当残废。
毕竟爹娘死的时候他都没绝望。他只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他娘,可惜他娘已经死了,以后就是给自己活的,他不想成为他爹那样没用的男人。
楚越隔着挺远靠在吧台,他不玩,只是看着。视线没有落在一旁加油的漂亮学生妹上,而是不着痕迹地盯着那一个个伏在台球桌上的青春轮廓。他有些享受地把视线从一具年轻美好的肉体跳到另一具。
此时,台球厅大门传来一阵喧哗,伴着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楚越看到那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往往只有作陪首长公子和大公司董事时才会出现的老板竟点头哈腰地跟在一个人身边,吃惊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看场子的保镖刚要清场,便被围在中间的一位青年阻止:“不劳烦,就是随便转转,可不能耽搁了曹老板做生意。”一旁的老板立马陪上笑脸,嘴里念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云云,一边给其他人递了眼色,一行人便往楼上那些少有开放的包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