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博松了手,谢白将盒子捧在怀中。
在谢白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的时候,科博忽然阴沉沉地开口:“你之前是陆辰身边的人,难道你不知道,陆辰会如何处理违背他的人?”
谢白猛地回想起一段不堪的记忆,身体顿时轻颤了一下。
“想到了,正在进行,哥哥不用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
祭典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谢白双手握紧,问:“是不是很合哥哥的口味?”
谢枫很喜欢的一道菜,是诸多他喜欢的肉拼在一起,非常豪华又朴实。
谢白今天带回家的食物,是那家餐厅的老板兼厨师的招牌菜,将三种肉分别以不同的烹饪方法处理,合在一起后,又进行了一番轻炒,尝起来有滋有味,谢白感觉哥哥大概率会喜欢。
亚恒指了指颈部的伤痕,嘶哑的声音扯出了一点让人背脊发冷的笑意:“这个伤,是那个男人死前拼命留下的印记,疤痕的缝隙里全都是他的恐惧、哀求、绝望,我很喜欢。可惜我的两位哥哥软弱不堪,处决他们不费任何事,更别说留下点什么纪念印记了。”
谢白睁大眼睛。
“那些信徒说‘天空神注视着每个人的所作所为,好人会得到福报,坏人将会下地狱’,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好好地运用手中的权柄。于是我剥夺了这三个人继续享受幸福,享受生命的权力。”
过了会儿,亚恒将开头续了下去:“有一天,有个男人来到收容所,表示愿意带我离开,收养我为他的第三个孩子。他向我承诺,从此我可以衣食无忧,将在他的家里幸福快乐地长大,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
那个男人撒谎了吗?谢白在心中设想小时候的亚恒后来遇到的事,造成颈部伤口的那个人,是这个男人吗?
“他有一个在当地算得上很不错的家族产业,有两个不健康的孩子,显而易见地很难将他的事业妥善地继承下去,每当他为此时烦躁时,就会一直抽烟,然后将烟头在我身上摁灭。那两个也许我应该称之为哥哥的孩子,有一种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底气,认为不论任何事,自己都得是最显眼最成功的,否则的话,他们就会要求我抚平他们内心的愤怒——去揍他们不喜欢的人一顿。
谢白非常心虚,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就伸出去了,不过亚恒似乎没有生气,只是拉开他的手。
亚恒:“你经常做这样冒失的事?”
“以前不这样。”谢白说:“但最近开始这样了,可能是幸福会让人变得任性。”
谢白:“哥哥对明珠街区的食物很有偏见。”
“不然嘞?我有理由相信那个街区的厨师做饭不洗手,食材都是从市场地上捡来的垃圾,餐具好几天,不,说不定半个月都不洗一次。”谢枫很想把面前的纸袋推走,推得越远越好。
“什么理由?”谢白问。
亚恒的话中,有着浓浓的厌恶。他对谢家的讨厌绝对是真实且庞大的。
可是亚恒在谢家的产业下工作啊,还是这只是因为亚恒没那么多选择,迫不得已才选择了谢家提供的工作?正因为如此迫不得已,当一个来自谢家的人对他说,可以让他摆脱糟糕的现有工作,才会让他如此不快?亚恒虽然厌恶谢家,却很尽心尽力地帮助了他这个谢家的人,是否说明亚恒对谢家的厌恶是有针对性的,针对的主要是……作为谢家主人的哥哥?
就在谢白胡思乱想之际,听到亚恒询问:“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很好吗?”
谢白不理解,他完全没有摆弄亚恒命运的想法,只是想帮助亚恒,虽然只认识几天,但谢白觉得亚恒很好,他想交亚恒为朋友,而他如今是有能力帮助到朋友的人,他想尽可能的帮朋友生活得更好更轻松。他的提议没有包含任何恶意,左思右想,这个提议都应该是会让人感到高兴才对。
感觉他经常因为某一句完全没料想到的话,就惹得亚恒生气。
“我不需要谢家人的怜悯。”
谢白说:“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结束现在的生活,去过另一种人生。”
亚恒忍不住发笑,看起来不是高兴的笑,而是另一方面。
“老板,我为你奔波了这么多,得到的结果居然是你要炒了我?”
谢白揉了揉眼睛:“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亚恒没什么表情地开着车,声音冷淡,“我讨厌动不动就说对不起不好意思的毛病。”
“不好意思,下次改正。”
他做得到吗?光是面对陆辰的时候面不改色就已经很难了,还要只凭自己影响陆辰的行为。
做得到吗?
……没有信心,但一定会努力去做。
之后,谢白和亚恒回到“人脑分离”地下斗场,谢白没什么事地到处看了看,然后就回家了。
回家之前,绕路又去了一趟与科博见面的那家餐厅。
谢家客厅。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回答,之后便离开了。
事情都办妥了……大概。
至少谢白所能想象到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接下来不需要找任何人,接下来,是他一个人的关卡。他要确保陆辰不去亲手接触圣带,至少接触的时间不能太久。
科博将装圣带的盒子交到谢白手上,谢白正要拿走盒子,却发现对方的手紧紧抓着盒子。
“之后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科博紧紧盯着谢白,“不,这一整件事,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万一,我是说万一,陆辰发现了什么,从而找上我,我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辰发不发现,取决于圣带的相似程度。”谢白也直视科博,“我相信科博先生不会让我失望,并且我会竭尽全力避免陆辰接触到新圣带。”
“唔……”谢枫又吃了一口,“嗯,还行,看在你的份上,勉强打个六分。”
谢白看着谢枫迅速又吃掉了第三块肉,觉得这个六分有点低。
“事情想到怎么解决了吗?”谢枫边吃边问。
谢枫认真道:“明珠街区就是理由。”
谢白无语了好一阵。
谢白的眼睛里充斥太多期盼,谢枫无奈只好接过纸袋,打开尝了一口。
亚恒注视着谢白,笑着问:“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事后,父亲会在挨揍的那些人的家长面前狠狠地教训我,说果然我是没人要的杂种,不懂礼数,像一条疯狗,他对我的野蛮粗暴痛心疾首。
他还挺会装的,别人都不知道,他为了让家族产业少面临一些危机,暗中派遣我做过不知道多少肮脏事。”
车子停下来了,亚恒松开方向盘,注意到谢白一直盯着自己颈部的伤痕,眼里充满柔软的情绪。一个从小在三角区长大的孩子,最好不要有这些情绪。
苦难的时候,任何想法都会竭力压抑,以免引发任何事,影响到本就脆弱的日子。
“我小时候在孤儿收容所。”亚恒刚说了个开头,就停顿了下来。
谢白背脊挺得笔直,拉长耳朵,等待对方酝酿好接下来的语言。
声音平淡,好像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将厌恶的情绪收拾好了,只剩下一地对众多事物的漠然。
谢白盯着亚恒,后者今天也是那副模样,好像他每天都是这幅打扮。黑色的帽子,总是把眼睛和大半张脸藏在帽檐下面,偶尔对上亚恒的眼睛,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不喜欢被这样一只眼睛注视着。亚恒的颈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谢白很想知道。
啪,亚恒猛地抓住了谢白探向自己衣领的手。
听到这句话,谢白睁大眼睛。
“原来亚恒讨厌谢家,为什么呢?”
“和陆辰一样,都是如同恶魔的存在。”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中止决斗场和你的合同,给你换一个工作。”谢白的态度是很认真的,还带着点真诚的建议,“决斗场上的工作,你做得很好,总是能赢,但即便这么努力,你也得不到多少钱吧?这份工作还有很多安全隐患,一旦受伤,就会被抛弃,你愿意的话,我能给你换一个薪水差不多的工作,还没这么累。”
“人上人果然都喜欢摆弄别人的命运。”
亚恒的笑容冷冷地消失了。
“……”
谢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好了一点,小幅度伸了个懒腰,他歪头看着抓着方向盘还拉长着脸的亚恒,问道:“亚恒,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亚恒盯着路面,视线没有随便偏移去看他觉得很可爱的谢白,没什么感情地回道:“关你什么事?”
“休息就好好休息,不要眉头皱得像快抹布。”
听到亚恒的声音,谢白睁开眼睛。
他们在车上,亚恒的车,亚恒正在开车送谢白回家。谢白在助手席上,不知不觉进入一种假寐的状态,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眉头一直都皱得很紧。
“下次别打包食物给我,除非我要求。”谢枫皱着眉头,用手指戳了戳谢白递过来的食品纸袋,显得非常抗拒,“你打包的什么?自己买的食物,应该自己解决。”
谢白眨了眨眼:“哥哥,你试试嘛,我尝过,真的很好吃,我特地给哥哥带回来的。”
谢枫:“你特地从明珠街区带回来的食物,谢谢你啊,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