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供桌上没有排位也没有什么祭品,只有一张落满了灰尘的小碟,碟子正中压着一枚翠色的平安扣。
像是有什么玄妙的预感,江盛忽然伸手向那枚平安扣摸去。逐渐触及翠玉的一瞬间,他的意识陡然沉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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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人给他望风,宋元临安心地祭出法器,怒喝一声用灵力震碎了祠堂外的结界,也打破了阵眼。这阵法对厉鬼来说难以攻破,但对于天师却很容易。
阵破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祠堂外包括村子里的所有黄符都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快!快进去!”
每一位村民都嘴硬得很,除了反复说厉鬼害死了好多人之外,其他的什么也不提。
眼下的破局之法唯有进入祠堂一探究竟,反正村里的阵法也在逐日磨损,迟早会消解殆尽。
使用了一个能够临时充当保护罩的法器护住村落,宋元临选在了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候开展行动,那个时间村民们大多都在吃午饭,赶过来也没那么快。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流了满面,江盛红肿着眼睛,抖若筛糠。
嗯……?
等等,他能动了?!
他开始在码头上帮忙卸货,做搬运重物这类最苦的工作。
少年十五岁的身体比十四岁时还要瘦弱,那些货物甚至都比他重。
他咬着牙搬起那些沉重的木箱,腰背都压弯了。
裴德海一家自认为仁至义尽,见此景象也不闻不问,反而贴出告示宣布他们与裴无寄毫无关系。
可他们没想过,那十四年的悲惨生活又怎么能算是好生照顾。
十四年里,少年没吃过热饭饱饭,没读过书大字不识,没人教过他什么,他也什么都不懂,只在长年累月的唾骂声中才知道自己是被讨厌的。
撇去其他不说,这家伙还挺可爱的,远远看上去特别像只加大号的玳瑁猫。
江盛俯身敲了敲它毛茸茸的脑袋,表情缓和,“好吧好吧,原谅你了。”
只要这躯壳里装着的是爱人的灵魂……其余的那便都无所谓了。
……
裴无寄也是命大,在全家人的冷眼冷待下竟然真的活过了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年却比十岁的孩童还要孱弱,棕褐色的皮肤上交错着许多黑色色块。
裴德海见他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勉强停下脚步:“不知您有何指教?”
他抖开幼童的衣服给他看那丑陋渗人的皮肤:“有大师帮我算过,这孽子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家,我没杀了他都算仁慈!您若是想要,这孩子送你。”
僧人瞧着那孩子的模样也惊了,半晌道:“阿弥陀佛,命该如此,贫僧也无力施救……不知这孩子可曾取名?”
裴德海大喜过望:“好好好!”
……
“德海,我们别管他了,这怪物让我们丢了多少脸啊,现在我们都已经有玉儿了。”
“你还有脸哭?!说!你这贱人是不是在外面给我戴绿帽子了!”
“我没有我没有……呜呜……”
婴儿放声大哭起来,所有人望着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惊恐和厌恶。
……
一百年前的曲水镇繁华至极,黄包车载着富家公子小姐们来来去去。逛夜市的男女多半成群结队,衣着上东西混合,有穿长袍马褂的,也有穿西装戴眼镜的,个个时髦得很。
而位于曲水镇中的一方奢华宅院里,却有不少人惊声惨叫。
裴无寄微微红了脸,“咳……江江,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天色已经不再是最深沉的状态,他回去也还需要一些睡眠时间,江盛望着夜空叹了口气,“……好吧。”
真的好想和阿裴一起看一场完整的日出啊,这里的这些麻烦事还是早点解决掉好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身体如同被封在一个无形的容器里,一丝一毫也无法动弹,江盛只能直直地看向前方。
最糟糕的是,脑海里的系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所有的问话都没有回应。
就在江盛沉着脸思索对策之时,前方的白雾忽然散去,一片繁荣的小镇夜景出现在眼帘之中。
匡拓冲上前一把拧断了祠堂大门的门锁,五个人急匆匆地鱼贯而入。
年代久远的祠堂里灰尘很多,像是也从没有人来打扫过。出乎意料的是,祠堂里面的摆设和正常的祠堂别无二致,甚至因为常年无人供奉的缘故而显得清冷冷空荡荡的。
五个人皆是一愣。
出发前宋元临再次嘱咐:“阵破后动静很大,我们要在村民们过来之前调查完祠堂。也不知道那金刚罩能挡住厉鬼多久,大家一定要小心提防。”
虽然江盛是普通人,但也跟着一起过去了。因为原身是纯阳体质,纯阳之血能够大幅度增加法器的效果,考虑到他或许能起到作用,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宋元临便把他也带上了。
祠堂外静悄悄的,周围没有人影。
一人一虎和好如初,高高兴兴地回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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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齐心协力探索了几天,却再没从裴家村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深更半夜的曲水边常常会站着一个伶仃的身影,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空寂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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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如同毒药一般,疼得江盛肝肠寸断。
整个曲水镇,没有人对他心怀善意。
……
少年什么也不会,没有店铺愿意招他做工。为了活下去,他朝码头的管理人下跪,以不要工钱的条件换来一份包吃包住的差事。
十四岁生辰一过,少年就被赶出了家门,并被告知已经被逐出家谱。
他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往来的路人都嫌恶地看着他,连几岁的孩子都对他口出恶言,甚至还有不少失意的人揍他泄愤。
少年在曲水镇几乎是人人喊打人人叫骂,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就算有没对他动过手的人,私底下也是极其瞧不起他,遇到晦气的事情也会在心里骂他,认为是他给曲水镇带来了霉运。
裴德海皱眉:“无寄,无依无靠无所寄托,大师说这样可以减轻亲缘。”
僧人长叹一声:“施主听我一劝,不要在此时将他遗弃,这么小的孩子肯定会死在山里,施主岂非平添杀孽?若是实在生厌,好生教养照顾到他十四岁再将其驱赶,也算全了亲子缘分。”
裴德海是经商之人,对他所说的杀孽心怀顾忌,最终还是把孩子抱回了家。
“夫人说的是,天天看着实在是晦气。”
三岁的幼儿高烧不断,裴德海心烦意乱,抱起孩子就要丢进山里。
路过曲水镇的一位僧人恰好撞见这一幕,连忙阻拦:“这位施主,万万不可!”
……
“陈医生,当初可是你说我夫人这胎非生不可的,你看看这生出来了个什么怪物?!”裴德海怒气冲冲。
陈医生觑着睡熟的婴儿,稍稍走远了一点:“尊夫人身体不好,若是引产,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子嗣。您先别急着生气,这可不是一件坏事。尊夫人幼时中过毒,这婴孩应该是把尊夫人体内的余毒都吸收了,所以才长得如此畸形。我刚刚去为尊夫人检查过,她现在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再次受孕也容易,下一胎必定是个健康孩子。”
刚诞生的婴儿随意裹着绸布被扔在小床上,白皙幼嫩的皮肤上那一块块黑色斑纹格外可怖。
“啊呀这,这这,老婆子我接生这么久可从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孩子,真是吓死人了哟。”
“呜呜德海,我怎么会生了个怪物……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呜呜……”
高大的男人化身为黑色的猛兽,凶恶的虎头却小狗似的在青年身上到处乱蹭。
江盛低头看着它,表情有些复杂。
鬼虎顶了顶他的手,睁着一双红红的兽瞳望着他轻声叫了叫。那叫声短促而又低沉,圆溜溜的兽瞳里流露出人性化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