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精巧的铃铛绑在鸣玗身上,他却觉得那些红绳金铃如有千斤之重。
而鸣玗每走一步那几串铃铛就会发出脆响。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身边的人,而孝成礼也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胳膊。
“这四字,你倒是敢写。”孝成礼并不恼,而将画纸又放回到了桌上的毛毡垫上。
“有何不敢?你吃我血肉得以苟活,我就算你半个再生父母,为父的责骂儿子几句,怎么了?”鸣玗把茶杯放回到桌上。
“行,如此我也算脱了俗胎。”说罢,孝成礼把手里的黑袍扔到对方头上,那件袍子正好挂在了鸣玗的龙角上,只听得孝成礼说了句:”去见流光。”
他日日可见自己大腿上的龙鳞越来越密,甚至对镜时,连后背都已经开始长出龙鳞了,脖颈处的龙鳞倒是没再多长了。
鸣玗时常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长满龙鳞的人形怪物。谁让他被人抽了龙筋,令他无法变回龙身。
“择日必杀此田舍贼!”鸣玗画上最后一笔,笔墨一洒,墨水都顺着笔锋的甩动,落在了桌子上,他大呼一声,仿佛心里的恶气全出了。
“我在。”鸣玗回应道。
“我骗了你。”流光的声音未变,可他的面容却已苍老无比,一头乌发也已变得苍白。
这哪里还是那夜月光下惊鸿一瞥的鲛人,只是一个被抽干了生命的老人。
而那人回头看着鸣玗,眼眸里光色轻动,他开口轻声唤了句:“小龙王。”
那三字如有雷霆之势,鸣玗当即愣在了原地,那一声哪里会出错,正是流光。纵然面容老去,但那唤自己时的声音,却是只有流光才有的。
暖气与硫磺的味道夹杂着,团团围住整个屋子。
隔着帐子,望去那池边人,他坐在池边,下半身却都在水中。
“流光,流光。”鸣玗一把推开孝成礼的手,径直向池边跑去,他四肢上所系的铃铛发出的声响,吵得他头痛欲裂,鸣玗也顾不得了。
“有硫磺的味道。”鸣玗在停下的地方说道,他也知道自己已然停在了一道门外。
——吱呀
孝成礼向前一步打开了门,随即后面的侍从道:“你们且去园外侯着。”
鸣玗每日都会都在门口的门缝里看看外面,等着何时会来人带自己去见流光。
除了每日取血的小畜生会来,鸣玗并未再见任何人。
又过了两日,鸣玗心里已经把孝成礼骂了数十遍,他坐在桌案前,身披着一件狐裘,一手握着盛满热水的瓷杯,一手拿着毛笔正在画纸上画画,一旁还放置着一个炭火正旺的炭盆。
“那就是你唯一活着的弟弟?”鸣玗语气里倒是有几分嘲弄,知晓那场宫变,便都知道,孝成礼的所有兄弟都或死在了他所统领的反叛军的刀下,或是死在他登基后的御令下。
孝成礼倒是不慌不忙地答道:“是的,成泽与我同母,自然不同,且母后偏爱成泽,在父皇生前也对成泽赞不绝口。”
“嚯,那为何是你继位啊?”
鸣玗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味,那股味道间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五弟起身吧。”孝成礼说道,鸣玗能不出对方话语中的任何感情,没有兄弟称谓,怎能知道这二人是兄弟。
“今日春宴,我早些进宫向母后请安,不知皇兄这是?”那人是孝成礼的同父同母的五弟,孝成泽。
“流光,好听。我便叫流光了。”那鲛人说罢,冲他一笑,便纵身跳入海里。
他跳起时,一道鱼尾便在月光下划开一弯弧,如月牙弯。
鸣玗并没有去追,而是站定在海岸边,望着那块海礁,似那鲛人还坐在那里。
那坐在海礁上的鲛人,半身鱼尾的人坐在礁石之上,不似那些整日抽泣的鲛人,月光朦胧下,那头黑发与鱼尾上的鳞片皆有熠熠光泽。
鸣玗打量间,那鲛人也自回首。
“你是小龙王吗?”其声如海潮般温柔。
但他是可以听到周遭的声音的,无数人走过、请安、问礼,还有雪落的声音,风吹枝桠的声音,还有他身上铃铛发出的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鸣玗忽然想起自己初见流光,那不也是个冬日,只是那是个夜晚,那时自己刚从三太子处混吃混喝结束,打算回龙宫歇息。
那日,夜里的海岸,格外的宁静,海浪翻滚着一圈又一圈,白浪在月光下白如沙岸。
说起小龙王,谁不知他是龙王最小的儿子,谁不知他所能用的术法远胜同族,他甚至化为人形时,连头上的龙角都可以隐去。
‘小龙王’三个字,只得称鸣玗,而不是他三位哥哥里的任何一人。除了鸣玗,也没人敢自称‘小龙王’。
就如帝君的二子,长怀太子一般,小龙王也是自诩‘风流客’,且这二人还是好友。只是比起那更桀骜不羁,且令帝君无比头疼的二太子而言,鸣玗倒是从来不和龙王对着干。
“你要是敢把我带去把我化成龙油的地方,我就会不顾天宫律法,一口吃了你。”鸣玗说道,他手下抓着孝成礼的力度加了几分。
鸣玗赤脚走在地上,他走过梓阳殿里的莲砖,第一次走上殿外的石板上,脚底传来的冰凉之感传导至了全身上下。
鸣玗只得看见自己脚下的路,他伸手紧紧抓着孝成礼。
这正是鸣玗这几日所一直期盼的事,可算盼来了,就算对方把衣服扔到他角上,他也懒得恼了。
鸣玗披上那件黑色的袍子,伸手带上斗篷的帽子,那黑色的帽子挡去了他额前的龙角。也遮去了他大半的视线,他只当看见脚下的路。
且有侍从也进入了殿内,在鸣玗的双手和双脚上皆拴了红绳金铃。
“哦?画的这些什么?”画纸突然被一只手抽走,来人正是孝成礼。
鸣玗双手握住热茶杯,不屑一笑道:“骂你的,有何贵干?”他也不藏着掖着,在他嘴边,常常都是辱骂着孝成礼。
孝成礼瞧那纸上,正有一腾空而起的巨龙,不仅龙鳞被悉数画出,连龙须都勾勒的活灵活现,只是那腾跃而起的巨龙,口中竟正咬着一个人。那人还被笔墨圈了出来,旁边写上‘含鸟猢狲’四字。
他本从不怕冷,只因他的龙鳞可护他不着风寒,可如今被抽去了龙筋,日日被割去血肉,他身体大不如前,风寒如骨刺一般割裂他的皮肉。
倒是他额前的龙角长的又大些了,龙角本也就是鸣玗沾沾自喜的特征之一,他的龙角是色泽均匀的灰褐色,龙角开支对称,他的龙角比龙王的角都要色彩均匀且更为对称。
他本可化人形时将龙角隐去,可他现在的法力连龙鳞都藏不住。
“流光。”鸣玗在池边跪下,衣角都已被泉水浸湿,他鼻尖都挂上了汗珠,这温泉的水汽蒸得鸣玗觉得燥热。
流光伸出手来,鸣玗握住了那双已变得苍老无比的手。
“鸣玗。”流光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绕开那些帷帐,一靠近温泉池,便是扑面的水汽,他眼前结了一层朦胧。
他快步走向那池边,这才得看清池中的那人。
那人在水中还穿了一身白软丝衣,那一头如墨的黑发却变成了一头银发。而那张看向鸣玗的脸上竟然爬满了枯老的皱褶。温泉水下,也寻不到那条漂亮的鱼尾,取而代之的是形如枯槁的双腿。
“喏。”那整整齐齐的回应声,才让鸣玗知道他们身后竟然整整跟着数十人。
“流光就在里面。”孝成礼伸出手再次拉住了鸣玗,带他进入室内,一进屋,如沐暖春。
鸣玗取下兜帽,解开披风,披风顺势落在了地上,他才得见这竟然是一方浴池,那海棠型的温泉池被垂落的烟罗帐遮掩住,但隐约看见池内坐了一人。
“因为我是兄长。”
相比起孝成礼所谓的年长继位,对于鸣玗而言,他比他的兄长术法高深许多,他自是将来的龙王。在龙宫,从不是最年长的大哥来做新龙王。所以他是很不解孝成礼的这套说辞。
也不知走了多久,鸣玗只知道一路上走过了长桥廊、走过了梨园,再停下来的时候,他双脚已经冻得通红。
“见一位故人。”孝成礼并未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他知道五弟在问自己身边着披着黑斗篷的人是谁,却不愿多说。
“那臣弟就不叨扰了,先去给母后请安了。”孝成泽那双眼睛却从没离开过兄长身边立着的那人的赤足,和脚踝上露出的红线铃铛。
孝成泽走后,孝成礼才扯着鸣玗继续向前走。
他还记得,流光跃入海中时所击打起的水花声,如鸣佩环。
——叮铃、叮铃
“请皇兄福瑞安康。”有人突然拦住了他们的前行之路,他腰间所垂的翠玉配带发出脆响。
“你呢?”
他却不讲话,但鸣玗却见,月光如流沙,从他发端流转到他的鱼尾,如莹莹光火。
“流光相随,状若萤火。”鸣玗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只记得,那天是上弦月。
鲛人多在满月时到海岸上来,他们歌唱整夜,在月下流泪,皆化为珍珠。
而他那天却在上弦月时见到了流光,上弦月鲛人都是自闭门户而不出的,而流光却在岸上。
只是,这从海岸的渔家俊少年到人间的高门大小姐,再或是灵妙小妖,无不有这两位多情客温存过之地。
可鸣玗偏就遇见了流光。
自那日,孝成礼许诺会去让鸣玗去见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