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琼忍不住问:
“你……要生了?”
“嗯……嗯……啊——……”
附近是座冷宫。他转过廊角,但见宫门半掩,呻吟声正是从中传出。
打开宫门一瞧,一片冷僻,方琼与屋内人,打一照面,均是愣住。
一身姿曼妙的紫衣男子,大肚高隆,痛苦地靠在破旧的地毯上,撑着近乎无力的腰。
方琼哄昀入睡,长叹一声,下了龙床,只身来到廊下。
雨打宫檐,细丝缠绵,惹人愁叹。
想到昀那悲哀的模样,他也颇为心烦。
听着滚滚车轮声,安吟泪眼模糊,知道自己已逃出生天。
然而,像是为他“庆祝”似的,肚里剧痛传来,他整个人便几乎昏了过去。
“停车吧,我要回宫去了,以免陛下起疑。”
又从男宠袖口撕下巴掌大的布料。
他下了马车,低声吩咐护卫:
待到远离了宫门,侍卫问道:
“……主子,咱们送哪里?”
“老李那间药铺。”
“朕不要。”昀说。
“朕死了活了,不干这天下什么事,就算有几个孩子,孩子也是任人摆布的命。……母后只要有心,皇位永远不会缺人继承。哪日天下改了姓,朕都毫不奇怪。”
方琼浑身一激灵。
只要能脱离太后魔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在乎。
“好。”
方琼应允了他。
摇头。
——男宠即是安吟。
夜里,他见自己有分娩之兆,害怕被太后察觉,用什么法子折磨他,于是不由自主地跑了出来。
此地离北宫门近。值守的侍卫里,有一些大哥的人。
方琼撕下男宠身上半片布料,卷成一卷,给他咬着。
“……你若能不出声,我便设法将你运出宫去。”
男宠痛苦之极,按着大肚,双眼中迸发出求生的意志。他下定决心,对方琼说道:
“王爷……请王爷救……救小的出宫……小的知道那日百景楼下毒害王爷的人是谁……若有需要,亦可作证,啊啊……啊啊啊啊————”
他恳求。
他恐惧稍平,虚弱地打量面前人的衣着。
“……是……嗯……琼华王爷……——王爷……你还活着……”
他痛苦地拉着方琼的衣袖。
昀靠在他的身上,在靖阳宫里读折子。
只是读罢了。堂堂一国之主,管不了这些事,委实可怜。
到入夜,没对方琼动手动脚,的确有些悔过。
“……不要怕,我恰好路过,不是来捉人的。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对我说。”
方琼将宫门阖上。
男子汗流浃背,弓着身子,挨了好久,才挨到阵痛过去。
看打扮,像是……后宫宠臣。
那衣裳的颜色令方琼心中一凛。
男子吃惊又恐惧地望着他,想逃,但身子疼痛而重,必定是逃不了。
沿宫廊信步而行,不知到了何方,竟听闻一声极细的哀吟。
方琼顿住脚步。
哀吟稍停,不一会儿,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起。
“陛下,不可自弃!”
“……二哥不必紧张。说几句浑话,让二哥生气了。”
他温顺地躺下来,倚靠着方琼。方琼在身边,他终归心里踏实些。
“……此人要紧,务必保护好,既不能让人伤他,也不能让他逃跑。若他没有反抗之意,便好生相待,不要简慢。等送到了,留两个人在那儿守着,让老李去找产婆接生;另派一人,将这块布送到裱糊铺子去。掌柜知道该拿给谁。”
“是,王爷。”
马车再度前行。
“是。”
总之,先找个安生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方琼敲敲车门。
半个时辰后,两个侍卫送一辆马车出宫。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门口又换成自己人。务求神不知鬼不觉。
阵痛数次发作,安吟浑身冷汗,大肚不停颤抖,仍死死咬住口中衣裳,一声不发。
他那铁一般的意志,与阴柔纯善的长相浑然不符,倒教方琼生出几分敬佩。
这已犯下大错,但身体的意志,由不得他反悔。
腹中剧痛之时,安吟渐渐能理解那个逃走的男子。——纵是死,也比被老妖婆当成玩物强。
该他命大,遇到方琼。
“……唔!……”
男宠拼命点头。
“这雨冷,你又要生,身子多半会遭一番罪,你怕不怕?”
方琼眯起眼睛。
这男宠十分懂得求生的方式,是个聪明人。方琼心里盘算片刻,卷起袖子,试探他的下体。
……他虽要生,却还未开身。若要救他,最好是趁现在。等身子开了,非将孩儿诞下才能动。天一亮,雨一停,事情就难办了。
方琼望着他。
“……你觉得我,不该活着?”
“卑臣……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啊啊!——”
“……陛下。”
方琼趁机开口。
“臣……多半不能有孕。令陛下失望了。陛下还是早日充实后宫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