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在高兴,或者说姑娘们从来没见过苏汀如此轻松的时候。
“我自然是贪生的,宁可隐姓埋名出卖皮肉,躲在这里营生,也想活下去的,但可惜有些人有些事,始终过不去,该找来的还是会找来。”
“苍云军九团一百零三条性命……我便是今日当众杀了你,也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闵印冰拔出佩刀后当即往那纤细的脖颈处挥砍,吴姨突然大喊道:“你不能恩将仇报,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真是高看你了,但凡你还留有长歌门弟子的半点气性,就该自行了断。”
将藏在深潭烂泥里的秘密挖出来,丢在阳光之下,点明他的来历,告诉所有人,他是个玷污了师门的人。
字字诛心。
苏汀是矛盾的,既怕故人不归,又惧故人再归。
从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刻,他便知道,他全都记起来了。
苏汀苍白的脸上已经是认罪伏诛的坦然,说道:“我的过错万死难赎,任凭处置。”
闵印冰第一次见苏临流的时候,是在飞雪漫天的冬天,他奉命接人,一眼视线便无法从苏临流的身上移开,他还不适应这里,脸色苍白,却因为冷而双颊绯红,但见了他来时不禁报以微笑,等到闵印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望着他一直在笑。
他的生活不再单调,在冲锋和战斗的间隙,他有了忍不住会用余光去偷瞄的人。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这一生便再没有机会可以开口。
熟悉的称呼让苏汀骤然抬头,呼吸几乎停滞,周遭的景色与家具好似都变得扭曲起来。
他记起了吗?
苏汀没有开口发问。
从一百人的部队折损到只剩十几个人的时候,都没有人怀疑过他说过的救援将至,数次的出生入死,所有人都将他视做兄弟,给予全心全意的信赖。
撒了弥天大谎的人,厚颜无耻地想与他们死在一块儿。
那个刚满十四岁就被斩断了左腕,依旧笑着说大不了以后改练用脚抬盾的少年,拼干了全部的鲜血,撕开敌人包围的小小口子,让苏汀有了机会带着他们的队长逃走。
有些苦难,他并非制造者,却是执行者,这些根本无法推诿辩驳。
在队里最后一个军士的掩护下,苏汀带着重伤濒死的闵印冰,奇迹般的逃出生天,一看玄甲便猜出他们身份的老叫花冒险收留了他们,躲过了外敌的搜捕。
外敌早已退去,他们无需再做躲藏了,但苏汀还是带着闵印冰住在这里,老叫花直到去世前都没有戳破这件事。
简单来说,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周身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抱着琴低头垂首跟在吴姨身后,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看他步伐应当是习过武的,看起来单薄却不脆弱,如同流动的水。
没有想到,对于美人……比他先有反应的居然是闵印冰,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大到桌子都跟着晃了晃,吓退了身旁的姑娘,他盯着苏汀的眼睛简直能喷出火来,蕴含了深深恨意的怒火。
他让他活着?
苏汀一向镇定,双手却在袖中颤抖起来,在楼里苟且偷生,至少身边的人是鲜活的,但在将军府这样活下去,无疑比死亡更难受。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不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而那个给了他太多温暖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涯。
在陋室的生活真的很苦,但赚到微薄的钱财,买了闵印冰爱吃的食物,望着他笑的时候……哪怕是难熬的冬天,两个人紧挨着在薄被里缩成一团才能取暖时,都觉得苦里泛出了甜。
他何必追查,直接将他杀了该多好,谁能想到,谁又能接受眼前这个英明神武的将军,从前是一个爱撒娇,喜欢向他要抱抱的男人?
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也颇为魁梧,每次他回家的时候,总是艰难的表达着,让他抱一抱他。简单慰藉就能让荒芜的两颗心,倍感温暖了。
治疗期间,每次为闵印冰洗浴时,苏汀手指抚过精壮身体上深深浅浅的伤疤时,就异常难过,明明是抵御外敌英雄的证明,却会遭人误会是杀人越货所留,明明是冲锋上阵时能让敌人胆寒的男儿,却被顽童戏弄而无法反抗,从而增添了许多无谓的痕迹。
苏汀跟在闵印冰身后离开,对吴姨及一众姑娘们微微欠身,算是告别了。
姑娘们忍不住跟出去看,果然见他们将苏汀的双手绑起来,前面骑马的人策着马,而他在后面跑着跟上,如同犯人一般。
将军府邸离镇子其实很远,不停歇的回赶,苏汀已记不得他脱力几回了,跟不上而摔倒连拖带拽,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全都伤痕累累,好几次以为自己就要被活活拖死的时候,策马的兵士就会恰到好处的松脱绳子,以此往复。若非有武功底子,他已经死在路上了吧,或者闵印冰很清楚,才如此安排的。
面对搁在脖颈上的刀刃,以及许笃尖刀般的话语,苏汀神色如常,轻声道:“……吴姐,我同他走。”这句话无疑是放弃了唯一的生机,吴姨上前拽住苏汀的胳膊,加重了语气说道:“只怕不是燕红病了,而是你病了,再不然就是糊涂了。小苏,做一只无名无姓的鬼,哪怕见不得光,也能藏着过完剩下的日子,何必……”
吴姨做了不少人口生意,逼良为娼的事情,绝不是一个好人,但苏汀在这里的生活,她给了很大的便利和让步,楼里的姑娘公子也待他很好,其实闵印冰不回来的话,他真会一辈子躲在这里的。
“吴姐,我当然是个人了,人比鬼可怕得多,我背负百余条性命不假,那些英灵只怕到现在都难以安息,我是该千刀万剐的。”
吴姨望着苏汀笑了笑,说道:“那可不是小数目,我把银子借给你,自然也会向医师打听苏二的病情,多少知道些内情。”说完后她嘴上虽仍旧笑着,眼神却锐利了许多,扫向了闵印冰,继续道:“刚听将军说,小苏欠了别人的命,若事实真是如此,确实该还,但将军也欠了他的命,又该怎么办?莫不是将军先把命还给他,小苏收到之后再自杀谢罪么?”
一旁看戏不嫌事多的许笃,摇着手中折扇,悠哉悠哉的建议道:“这有什么的,闵将军把小苏欠了的银钱还上,让他重获自由,这笔账便算抵过了,其他的另算便是。”他这个建议,根本就是教闵印冰怎么名正言顺的杀苏汀。话音一落,身边的姑娘纷纷离开,也不给他斟酒了,更没有剥水果吃的待遇了。
“二位有所不知,我与小苏定有协议,他可自行决定是否由他人帮忙还债,之前不是没有人想替小苏还过银子,但都被他婉拒了,这事儿姑娘们都知道,并非我信口雌黄。”
但确实如吴姨所想,读书人遵循契约精神,而君子一旦陷进此地,再也不会有别的去处,所以苏汀无一例外的拒绝了。每个人都想独占苏汀,都觉得他不该在这里,却又庆幸他在这里。
闵印冰实在僵硬局促,姑娘敬酒他就喝,被夸赞海量就微微颔首,完全不像旁边的许笃,周旋在姑娘中游刃有余,姑娘的工作说到底就是让客人开心,遇到闵印冰这样的客人,她们觉得没有意思,还很有难度,偏偏不得不哄着,以免怠慢。
“那位大美人还得你们老板亲自去请才肯过来,好大的面子呢,待会我得好好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个人物。”楼里的门面一向会有特殊优待,自然会有嫉妒的人,许笃颇为挑事的一句话,却没有姑娘冒头说他半句不好,反而怕两人误会,还替他解释。“除了几个熟客之外,苏先生都不见外客的,二位大人专程过来,这般的面子哪能不给,自然得吴姨亲自去说了。”
这一声喊叫让二人同时怔住,刀也停在了半空。
别说吴姨没见过闵印冰了,就是偶尔来往的人现在见了他也断然认不出的,闵将军脱胎换骨,和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再没有从前那个傻乎乎的苏二模样。
苏汀有个生了病的弟弟,平常从不外出,全靠文弱的读书人艰辛养家,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吴姨去相看苏汀的时候,曾远远地连带着瞧过一眼,做人口生意的女人,眼神总是比常人好的,一开始只是觉得身形有些像,但现在哪怕是三分怀疑,她也要先保下苏汀的性命。
吴姨沉吟片刻上前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挡在了苏临流身前,陪笑道:“二位贵人,楼里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若您在这里出了银子却买不到高兴,岂不是要花冤枉钱了,我再找几个绝色的美人来,最是善解人意的了,保管二位满意。”
即便吴姨见识过风浪,到底还是怕着黑煞神突然犯浑,一动怒就挥刀就把人砍了,苏汀缓了过来,手指搭在吴姨肩上,轻轻的按了按,柔声道:“吴姐,没事。”
短短一句话便让吴姨放松下来,接着青影微移,他又重新面对了闵印冰。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清澈如水的眸中好似含着无尽深情,唇边的微微笑意,令人倍感放松和舒适。
闵印冰两步走到苏临流面前,直接将人提起,一把掐住脖子按在了墙上,苏临流双脚悬空,雪白的脸反而因为窒息有了颜色,姑娘们惊慌尖叫着跑到许笃后头,拽着他寻求保护,请他开口求闵印冰手下留情。
“闵将军,别在这里闹出人命,毕竟众目睽睽的。”许笃不负众望的开口了,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生命在他眼中的分量一样,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暗地里弄死就没关系了。
闵印冰应声松手,苏临流咳嗽着半跪在地,与他关系好的几个姑娘忙上前将他架住,搀扶着就想趁着机会把人带回房避开风头,但闵印冰显然没有罢手的打算。
“苏、临、流!”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唤出了他的名字。
血色瞬间从苏汀脸上褪去,他站在那里,宛若暴风中一竿竹子,遭受了巨大的变故,仍旧立得笔直。
这样的气氛任何人都感受到不对劲了,更别提风月场上的人精了。行军打仗之人本就有着一股令人惧怕的杀气,将军之怒更是雷霆万钧,在场的人除了许笃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残雪乱山外,再不见阳春。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有的事就是永远都无法原谅。
一旦有人搅动看似清澈的流水,里头夹杂的鲜血,便会随着水波层层荡起,这是永远都无法调和的东西。
真正的罪人,真正意义上的犯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苏汀一个。
见他如此,闵印冰的左胸一阵剧痛,或者说整个胸腔都无比疼痛,他与眼前的男人曾并肩战斗过,是性命交托的知己,更是最信任的人,但他什么都不肯说,从前如此,现在仍旧如此。
“你活着一天,我便将你囚在身边一天……阿汀。”
苏汀是从军的文官,是上头派下来的“眼睛和嘴巴”,盯着他们的同时,传达上面人的命令。
为大部队争取合围时间,其实完全可以利用民兵而非正规的苍云军来做,但因为上面的人想给苍云军的统帅一点颜色看看,命令苏汀欺骗这群军人,让他们怀抱着救援将至的想法,死战至最后一刻。
苏汀照做了,他知道自己的层级无法撼动上面的决定,为了大的部署,这件事得有人去做,牺牲是必须的。
现在苏汀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空的,不过是徒有人形的躯壳罢了,他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闵印冰将他所有反应看在眼里,既没有为仇人的痛苦感到喜悦,也没有其他。
闵印冰不会限制他在院里看书、写字和弹琴,但他却再也无法从过去喜欢的事物上得到力量了,之前无论处境多么恶劣,他有法子找到寄托的。
那些秘密就像心里阴暗处种植的苔藓,湿凉可怕,每每碰到总是一个激灵,但只要闵印冰的一个抱抱,就能暂时退却,哪怕他有一天会恢复,痛骂他,直接将他杀死,就算是浓烈的恨意也好啊,焚烧掉他心里藏着的那片阴冷,得到解脱。
到了将军府的第八天,闵印冰才重新出现在苏汀眼前,比起惊疑不定的将军,反而是即将被处决的人十分高兴,他甚至整了整衣装,理了理头发才一瘸一拐的迎上去。
之前的日子本就是偷来的,能死在闵印冰手上,就是最好的结局。
闵印冰却只是冷漠的说道:“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会接近这里,有什么需要会有专人负责。”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苏汀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从嘴里灌进去的空气火辣辣的吸入到肺部引发剧痛,四肢也不像自己的,被绑住的部分更因为麻绳而血肉模糊,但和心里经历的最剧烈,最长久的痛苦相比,都还能忍受。
他心中的痛苦根本无法向人倾诉,无论是在战场上并肩,还是后面一起生活的时候。
苏汀是在床上醒来的,伤口也都处理好了,不是柴房,也不是牲圈,就是普通的房间,他知道闵印冰不会让他现在就死,既然对吴姨的话保持疑问,必然就会找仇大夫来询问,在此之前,他会被他搁置。
苏汀向来是温柔的,但他的温和里蕴含着一种决绝,他一旦想清楚,决定了的事,谁都劝说不了,吴姨明白这点,所以她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重新望向闵印冰道:“将军,小苏的欠款一会儿我会让人连本带利算好,送到您那里。至于将军是否欠小苏一命,有个人最清楚,他是治好了你的医师,整个镇子只有他一户姓仇,你派人找来盘问即可。”
闵印冰见苏汀对过去种种供认不讳,没有虚与委蛇,另谋生路的模样,若他真的欠他一命,将他买出确实也抵得过了,因此同意了许笃的提议,把人带回后是打是杀都好说,于是将刀收起。
“便如此处理。”
“这倒奇了,有机会离开不肯走,难不成长歌门的先生兴趣特殊,就喜欢在这里接客?嗯……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书本上见识不了的事,在这里舒舒服服的躺着就知道了,还能赚银子。”许笃对闵印冰的过去是知道的,他能立功后升任将军,有很大原因就是上头的人对他的弥补,边关告急时,原本是打算用五百兵士迷惑和拖延对方的,但最后因为朝廷上层的种种博弈,变成了精锐的九团当诱饵,本以为只能撑住七八天,但他们足足撑了一个月,当时有人和他们说支援将至,所以到战死前的一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弃子。
知晓其中内情,再通过二人的对话,那么苏汀的身份很好推断了,不得不改名换姓的长歌门人,不就是那个对九团军士们说会有支援的官员,一同写在了战死名单中却仍旧活着的孤魂野鬼。
许笃从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他却知道九团都是英雄,自然不会对苏汀客气。
“是呀是呀,苏先生温柔和气,最好不过了,若提前知道二位大人要来,定会相迎的。”
姑娘们一口一个苏先生,让许笃更为好奇,于是姑娘们就向他解释了苏汀在楼里不止是门面,更是医师和教习乐理的师傅,所以大家在不知不觉中都改口唤他先生了。
苏汀并非许笃想象中是那种雌雄莫辨,漂亮到身材和姿容若少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