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费神了,你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刘昭宽大的袖子掩住了手,凝神听外面的动静,“是我的错,执意要跟着你出来。我留在城里的话,就不至于这样拖累你。”
“我只是怕他们伤了你。”陈松觉得指尖干涩,就算洗了再多次,指缘中的血气也遮盖不住,被车里的暖意一熏,丝丝缕缕透着甜腥气。他把系好的甲重新穿上,耷拉着眼皮,“明早我要继续往南,让砚之带人送你回奉阳,等战事稳定再……”
“我不是说这个。”刘昭叹息,“你是主帅,不可在战事以外的杂务上分心。我……本就无颜留在你军中,再引你分心,怎么——”
陈松又往身上浇了一桶水,嗅了嗅自己,确定没了血味儿,才擦干身子穿戴整齐,进了马车。
刘昭侧靠在车壁上,闻声抬了眼睛冲他一笑,“回来了。”
“嗯。”陈松从来都不与他讲战场上的事,更何况近日战事焦灼,陈梁双方各有死伤入夜还要提防敌袭。他握着刘昭的手摸了摸,“冷吗?”
李叔沉默半晌,替洛向安更了衣,叹道,“洛家如今也安稳下来,老爷泉下有知,也绝不会怪罪。您若是想撒开手,指一个族人代行家住职责,老奴一定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对得起老爷和少爷的吩咐。少爷,您也有得选。”
洛向安短促地笑了笑,“不,现在还不是可以喘息的时候,远远未到。”
玄慈口称佛号,将药瓶交回到张钰手上,“依老衲之见,这解药九成是真的,只是不知道洛小少爷服用之后能否起效。”
李叔眼角堆着褶子,把窗户关了,点上灯,闲话家常似的说,“少爷是老爷属意的人,向平少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呵,他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呢。”洛向安短促地笑笑,笼子里的小鸟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懒懒地不理人。他用树枝戳了几下,兴致缺缺地放过了鸟雀,“他是知道我的身子不中用,以后早晚得在庶出子弟里头物色继承人,提前做足了打算呢。”
“少爷能力卓绝,他们自然无不拜服,哪里就说到这些事情上了。”李叔急忙开解道,“少爷这样年轻,未来大有可期,无需为此伤神。只是少爷身体……既然我们已然收缩势力,少爷何不顺水推舟,跟……”
风衍却心下不安,虽然有陈松额外拨调的护卫守着刘昭,可功夫皆不及他们风氏兄弟,现下他和钟砚之联手对付这灰衣人,刘昭的车驾旁边只余风卓。
风衍心思细,缠斗间已经慢慢往回退,却迟了一步,只听身后风卓一声闷哼,紧接着哗啦一声,马车被不知何处扑来的一人生生劈开,风卓嘴角带血,咬牙扛住这一击,将刘昭护在身后。
风衍出手如电,数道暗影飞向身后,却被那灰衣人一道刀风斩得七零八落,蛊虫扑扑落下。
“齐王殿下驾前,风侍卫?”那灰衣人沉声一笑,他是个中年男子,刀法大开大合,手法却不慢,瞬息间与二人过了两招,借力退了一步,双手持刀,“想不到竟在此地——”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风衍掂量了一下,眼角看见钟砚之已换了双剑,拖长了声音道,“穆贼盗国,那还有什么齐王殿下,风某一介武夫,寻个下家罢了!”话音未落,剑气已出,与钟砚之齐齐袭向此人。
那灰衣人纵然是个高手,面对两人围攻也不敢托大,且战且退,沉重的刀锋破开二人严密的剑网,侧掠出去。
从这里偷袭的梁军约有二三十人,风氏兄弟护在刘昭跟前,他二人武功卓绝,普通兵士难以近前。
钟砚之却不敢掉以轻心。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开口叫破了刘昭的身份,袭营者中却没发现此人,只怕还有后招。
风衍又横剑击杀了一个梁军,脸上毫无笑意。这些都是他同源同胞的士兵,可是他顾不得多想,又是抬剑一挡,余光扫过时,忽见钟砚之旋身窜出,落地时手中长剑叮叮当当打落了数枚暗器,竟是几只漆黑的棱刺。
彼时,陈松握着缰绳的手蓦地一顿,凤目微眯,紧紧地盯着远处城墙上的弓弩手,“这就是所谓的梁军有异动?”
“殿下,是末将报告的墨将军。”一个圆脸的青年将领上前道,他是陈松新提拔起来的校尉,明换张立远,战术以轻灵迅疾见长,陈松预备让他做到将军的。这张立远摊开简易绘制的舆图,指着北阜城的位置道,“末将发现今日城墙上的军士少了一半,昨日镇守的主将也不在,只余一个从未见过的守将。斥候在北阜城外东侧密林发现踪迹,像是有人潜入其中。”
“密林?”陈松的手指落在皱巴巴的舆图上,沿着那片蜿蜒百里的树林滑动,“我们的人进去探查过,这林中有深溪水洞,我记得是通往氿水……”他慢慢嫌弃眼皮,“氿水正可绕到我们营地之后!”
风衍侍立在车外,见陈松出来,略略行礼,挑开车帘道,“主子,属下看这陈军的攻势,最迟明日便可攻入北阜城中。您要是回奉阳,只怕路途还要几天,恐生变故,不如待阜阳平定,歇在……”
“平定?”刘昭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你是梁人还是陈人?如今我要盼着陈人入主北阜才能得一时安寝了?”
风衍心里打了个突,在车外跪下,风卓也见状下马,急跪在兄长身旁,压低声音道
“这些日子多亏了大哥,帮小弟弹压底下的兄弟,朝中也安排得妥当。”洛向安笑眼盈盈,亲自倒了一杯酒,推到长兄洛向平跟前,“来,小弟敬大哥一杯。”
洛向平是个高挑的青年,许是常年浸淫官场的缘故,举手投足威势内敛,一派亲和。
“家主何出此言?向平只是遵从家主的吩咐罢了。如今朝中局势尚且平稳,只不过是新帝急于平息战乱,无心整治。若放任族中不知事的小辈胡来,只怕到时候要被秋后算账的。”洛向平做足了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一叹,“向平能于乱局中全身而退,悉仰仗家主在朝中的情报布置,还请家主莫要自谦。”
“公子!”墨声在车外脆声道,“斥候来报,梁军有异动。”
“刚刚那一仗是实打实的硬仗,他们也该需要休整,这么快就又——”陈松顿了顿,下意识绑紧了掌上的布条,掀开车帘。
刘昭略一点头,目送他出去,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指节。
刘昭摇摇头,“在我这儿睡会儿吧,从早到晚绷着根弦,既然有空下来,就多歇歇。”
陈松并不敢睡,陈军日夜深入梁国境内,战线拉得越长,需要考虑的事情越多,既要稳扎稳打,保护进军路线,又要防着梁国的偷袭和刺杀。
风家兄弟守着刘昭的车架,可这样仍是太过显眼,陈松开始默默筹划把刘昭送回奉阳。
“九成……”张钰轻声重复,直直地盯着那只小小的药瓶,“我没有那么重要,穆尚真没必要为了诓我拿出假的解药他这个人自诩正派,不会在这上面做手脚。只是……我不敢赌。”
“阿弥陀佛。贫僧倒是觉得,这件事不妨和洛公子商量一番,看看是否要服用。”
张钰把药瓶放回口袋,“让我再想想。向安对穆家恨之入骨,他若是知道我是怎么拿到这药的,只怕药节外生枝。他心里杂念很多,恐怕反而会觉得我在报他的救命之恩,又要胡思乱想。”
“跟新帝表个忠心?呵。让我约束族人暂避锋芒是一回事,像那位摇尾乞怜却是不能。此事不要再提。”洛向安觉得身上发冷,转入屏风后坐下,“玉郎近日如何了?又在老和尚哪儿?”
“回少爷,玄慈大师本欲离京,只是恰逢新帝登基,便留下替死伤的将士百姓诵经。”李叔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少爷也知道,现在小张大人替新帝做事,公务繁忙,来得少了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洛向安勾唇一笑,轻声道,“什么人之常情啊,他是心中有愧。我挟恩图报,不许他离京,连累他要在杀父仇人手下做事。我没得选,就要拉着他和我一起困在这牢笼。他满门忠良,耿直难安,去跪经也是为了祭奠张大人和先太子妃。”
“一力降十会,风侍卫,你的对手是我。”那灰衣人指尖抹过刀背,攻势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完全不给风衍回头增援的余裕。
风卓口中腥甜,虎口崩裂,又是挡下一击。此人内力深厚,几招下来他几乎全无招架之力,只得拼命用血肉之躯挡在刘昭前头。
风衍本不欲追,奈何那灰衣中年人是朝钟砚之的方向跃出去的,他顾忌钟砚之经脉损伤,只得提剑追上。灰衣人头也不回,往后掷出数枚棱刺,被风衍剑势荡开,笃笃数声落在地面。
“一力降十会,阁下这手暗器还是莫要使出来了吧。”风衍冷笑一声,几个腾挪已经和钟砚之交换了位置,剑光百变,与那灰衣人纠缠在一起,“我竟不知大梁有阁下这号人物,何不报上大名,让风某见识见识?”
那灰衣人不答,力起刀背携风而来,与风衍铿然相击,钟砚之从旁掠阵,双剑如雨兜头落下。
这么重的东西掷出来做暗器?
不及细想,风衍横身挡在车驾前,剑势不减,将钟砚之往旁边一让,果然正面袭来一股罡风,一个灰衣人急扑上来,对着二人劈头就是一斩。
风衍硬挡了这一刀,下盘半转,卸了这千钧一斩的力道,另一侧钟砚之仗着剑法轻灵,挑剑袭向来人的颈侧。
营地深处,刘昭的车驾前,风衍掷出一对飞刀,铮地一声拦向袭击,却见那寒光只微微一偏,眼见就要破开车厢,斜地里窜出一道剑芒,生生将暗器削落在地。
钟砚之单手持剑,低叱道,“愣着做什么?起来!”
风衍护在车前,钟砚之和风卓持剑对敌。袭营之人身上带着阴冷的水汽,与陈军混战起来。
“殿下!”
“殿下?”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风氏兄弟心下一凛,起身时却回护不及,眼睁睁见到一道寒芒从阴冷的晨雾中扑向刘昭的车驾。
“兄长此言差矣。向安无才无德,若不是有二房相助,也难以这么快坐稳家主之位。”洛向安抬手,从管家李叔手里取过一只匣子,双手交给庶兄,“唯恐新帝忌惮,我们最近不太打听朝中的事了,这些是旧的档,兄长或许有用。陈军南下太快,城中人心惶惶,还请兄长小心。”
李叔送走了洛向平,洛向安搓搓手,转入里间,过了片刻才等到老管家回来。
“二房的这位兄长倒是识时务,除了做事琐碎些,倒是堪当大任呢。”洛向安逗了逗笼子里的一对小雀儿,若有所思,“李叔,想不到下面的小辈跳得多,这位兄长倒是很支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