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一边随手抓过路边的积雪，一把把塞进口里，口腔里冰凉凉的，喉咙却依然

火辣辣的干涩。

在行走的时候，枫的汗水曾经浸湿了内衣，这会儿让山风一吹，背心便凉凉

中挣扎伸出的手，想要抓住那一缕缕生命的阳光，但那光线却象流水一样从它们

的手指间泻到林中的空地上，最后，软软的渗入黑暗的土壤之中。

枫在河道拐弯的地方停下来休息。他抬手看表，五点十分，他已经埋头走了

一众人都道：「那就好！那就好！」「老王开车，我们

而尽，对陈校长道：「明天还要主持一个会，要赶回去。」

陈校长因为学校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安排他们住，本来也没打算留他，见他这

样说，便顺着台阶往下走：「张局你真是日理万机呀——这么晚回去，不知道安

道：「感谢党的关怀！感谢j主席！来，咱们敬j主席一杯！」

众人也哄笑着跟着举杯，几只手在桌子上空篷成了个伞状，只缺了小乔和小

路这一角。乔坐在那里仰头看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肯切得很，杯沿碰得叮

蒙着嘴偷笑。

小路回头见众人都在笑，只不知道什么事，看张涛瘫在椅子里那模样，指着

他道：「他是差不多了，你们就饶了他罢！」

众人又转了矛头，重新对准张涛，两人这段场面，倒似没人注意到，其实谁

都在用眼角看着，只是知情识趣，不去打扰他们。

张涛却象没看到，好象真醉了，带了两分夸张，仰靠在椅子上，对谁都直摆

白开水，送到面前，道：「喝口水，会好一点。」

乔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见男人满眼的关切，眼圈忽的有些热了，倒不是为

这男人的关怀，只是好想当自己难受的时候，「那个人」却不知道在哪里欢笑嘻

一时间，他也懒得伏低身子，转身便往院子外走——乔正对着窗户站着，还

未坐下，忽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院里晃了一下，心头「登登」一阵狂跳，定

睛再看，空落落的院子，哪有什么人呢？女人心道：一定是眼花了，但却不由想

乔心头有些歉意，望着他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想替他挟一着菜，又不妥

当——男人见她眼中露出关切的神情，便觉得值了！

那背对着枫坐着的年轻人站起来抢乔酒杯时，枫才认出是刘小路，心头莫名

是啜了一口，觉得舌头都木了，那热流滚到喉咙时，刺得那里也生痛，捂着嘴就

要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路忙拉开位子，一把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对众人笑道：「我帮她喝了，你

乔，就现在！是的，就现在！他要去见她，一刻都不能等待！虽然最后一班车已

经发出了！他要踏着枫叶河干涸冰冻的河床，象风中的种子一样奔向那山中的学

校！

大家也不理她，有人找一个小杯子，给她倒上，也给小路面前倒满，起哄叫

两人碰杯，干了！

见乔再三推脱，陈校长便一整面色，故作严肃状：「小徐老师，你这一杯是

他接着道：「我倒有个建议！这音教室是我们」卖「小乔老师」卖「出来的

（众人都望乔笑了）！现在刘总又来帮助我们建设，两位都是我们学校的功臣…

…「他环视下众人，见大家都知趣地微笑，几分得意，呵呵笑道：」……两

众人外，眼睛全落在小乔身上，早就心知肚明了。

不待他坐稳，就接着张涛的话说开了：「张局说得对啊！咱们这音教室搞不

搞得好，关键在刘总！」

好玩的地方，女人「咯咯」的娇笑，心头立刻一荡，自然不能在女人面前失了面

子，当下举起杯子，朗声对两人道：「好！张局都发话了，我哪能不喝！」一张

嘴，满杯辣酒全倒进肚子里！

两个老师也转了方向，起身围住小路，两杯酒都举在他面前，任他选。小路

脸上一下窘得通红，和很多年轻人一样，红酒倒还可以，白酒却喝得难受，平常

也没有人敢硬逼他，喝白酒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加之这山中学校里也拿不出什么

路在一旁只顾偷眼望着那姑娘，便指着他道：「你们也该好生敬敬刘总！你们音

教室的事可全靠他大力支持了！」

小路一下回过神来，见张涛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指着张涛恶笑道：「张局哇

老师！刘老师！可要珍惜和领导见面的机会哟！」

两位男老师立刻懂了，都争着站起来忙给张涛满上酒，也给自己倒上，笑着

说：「我们倒想和张局亲近一下，就不知道张局瞧不瞧得起咱！」

桌子上，也站起来，大声道：「老陈！我酒量不如你，但这杯酒，我也干了！」

说完端起桌上的杯子，虽只有半杯，也一仰而下。

四下便一遍叫好声，都道：「豪爽！豪爽！」「张局好酒量！」

子，却发现，乔原来就坐在那胖子左边第二个位子，和一个戴眼镜的妇人坐在一

起，这会儿两个女人都望着那边，看那胖子不接那杯酒，都捂着嘴笑。

那中年汉子有些急了，腾地站起来，口里道：「这样吧，张局你就随便了！

着脖子，哈了口气，再抬头往里看。

他再细看了一眼，先是心里安定一点，老爸肯定不在其中，倒是象教育局那

帮子人，中间踞坐的那个小胖子，面熟得很，象是姓张吧！对了，那天在家里见

「考完了，不想放松一下？」那兄弟接着问道。

也是，为了这寒假前最后一次全真模拟，全年级老师和学生们都憋足了一口

气。从往年的经验来看，这次的成绩和夏天的高考结果是最相近的。所以大家伙

枫又等了一会，确定院子里没人，才蹑着脚拐到那窗台下，还没抬起头，先

闻到飘来一阵肉菜香气，肚子咕咕一叫，才觉得真是饿了。咽下那口刚刚分泌出

的口水，枫小心直起腰，靠在窗边往里看。

那妇人咧嘴笑了：「县上来领导了，乔也去陪了！」

枫眉心不由一皱，呆了片刻，不知道从何处问起，倒是那妇人接着道：「在

学校食堂吃饭呢！要不你去那边看看？」

乎乎的脸来。

枫仔细看时，却是上次见过的那妇人。妇人就着门帘缝子透出的灯光，皱着

眉看了他半天才恍然想起了，脸上顿时堆起笑容，一掀帘子，便走到院子里，大

枫在门口便见乔的宿舍没亮灯，心里便一沉，忽然想起，初中的学生应该已

经放假了，乔会不会回林场去了——乔去世的父亲在那里还有一幢小房子——千

万不要哇！

枫用力跺跺脚，靴底踩得土中的冰渣吱咯作响。不能停太久了，他想，你得

赶快走，在太阳落山前走出这死寂的森林——也许转过这座树林，就可以看到那

山了！

乎要碰到后排的哥们。那兄弟拍拍他的脑袋，笑道：「怎么，不写了？有时间看

咱一眼了？」

他把脑袋枕在那堆书里，闭目养神，口里漫散地应道：「写啊，怎么不写，

的，有些冷了。他哈口气，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去，才觉得脚下冻得有点

麻木了，他只穿了一双并没有加厚处理的皮靴，在城市是合适的，走在这老山林

里却显得单薄。

三个多小时，还没看见作为「标志」的那座大山，只要爬上那山垭，就看得见下

面的学校。

他走得太急了，甚至没带一瓶水，也不想浪费时间下到陡峭的河床上，就一

不安全。」就望着同来的司机老王。

老王早起身了，要出去热车，回头笑道：「陈校长放心，有我呢，一定负责

把张局安全送到。」

当作响，口里都在叫：「感谢j主席！感谢共产党！」

张涛端着杯子，见众人都喝了，小眼睛里忽然眯出一道笑来，道：「今天就

到这里吧，我这杯算是感谢陈校长的热情招待了！」才将自己的杯子里的酒一饮

陈校长道：「那哪成！难得张局亲自送来党的关怀，我们不把心意表达透，

对不起张局！」

张涛耳朵里听见一句「党的关怀」，腾的一下猛站立起来，一本正经地举杯

枫一下跳起来，穿过被教辅、试卷堵得狭窄的通道，冲出教室的大门。等那

兄弟回过神来，一张被风带起的试卷才轻飘飘落到地上。

阳光象散碎的金子洒在冰面上，河两岸干枯的树干，象一双双从黑暗的土壤

手：「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行了……」

那戴眼镜的妇人站到他身边，接他的话道：「张局，你这话可就错了，男人

可不能说自己‘不行’哪！这可要罚一杯！」老师们都哗然笑起来，连他司机也

闹，心情又向下沉了一沉。

她默默捧过那杯子，合在手心，低头看那热气缭绕升起，蒸到眼睛了，热热

的，视线有些模糊。

起那人来，心绪一下全坏了，默默坐下，再不言语了。

（十二）

小路见乔脸色不好，还道她是喝了酒，不舒服，忙起身到饭台上给她倒了杯

的一跳，有些不舒服。待见女人冲着男人微笑，眼中流露出关切的光芒时，少年

有些烦燥了——再多看了一眼那面上红云轻拂的女人，还有那正望着她的英俊男

子，一股难以言表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

们不要难为小徐老师了！」

小乔还来不及拉住他，他已经一口闷下了，回身又取过自己那份，仰头分两

口也吞了。脸上顿时就胀得通红，看起来也是难受得很。

代表学校，感谢刘总对我们的无私帮助，一定得干了。」

乔只得苦着脸，端起那杯子，望着小路，敬他：「感谢刘总。」

忽见小路瞳仁里亮闪着异样的光芒，心头一阵慌乱，举起杯子挡在脸前，先

位功臣是不是也该碰一杯！「

众人哄然叫好！小路望着乔只是抿着嘴笑，乔看他一眼，见他并不推辞，脸

一下红了，忙摆手道：「我喝不来酒的！喝不来酒的！」

这话倒真说得肺腑。下午看教室时，刘小路便许了诺，在12万元标准上，

白给他们加几台电脑，还给联上网。这样，音教室便可从网上下载些英语课件，

自然是件大大的好事。

虽然腹中烧得难受，但侧脸看乔，见她面上笑意间，似有几分赞许，便也回

笑。

老陈虽是个粗人，但坐成一圈，也看了半天，见这姓刘的年轻人，除却应酬

好酒，也就从镇上批发回来的，不知道勾没勾兑工业酒精的红星二锅头，这东西

「打头」得很。

小路放眼看了看乔，见女人也笑着看他，想起下午一起看语音教室时，说到

都把这事当成真的来弄，从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备受了煎熬。

「放松？想！怎么不想！」

枫忽然睁开眼睛，呆滞、灰暗了几个月的眼球里忽然闪出一道亮光，他想见

张局！你不地道！人家敬的是领导，我算什么？」

张涛借着七分酒意，咧着嘴傻笑：「领导？你才是我领导呢！该敬！该敬！

来来来，用我这杯！「反站起来帮助张罗。

张涛面上有点发青，他也知道下面的规矩是要把领导「放倒」了那才叫尽了

心，这次本来也有准备，带了司机来，但他一个人挡着，这会儿也有几分醉了。

见两条汉子眼睁睁看他，只得苦笑，摆手道：「让我歇歇……」转头看见小

张涛捂着嘴，嗝了一声，等那酒火烧火燎的过了喉咙，忙伸筷夹了一箸菜，

塞在嘴里，赶紧顺顺。

老陈见他那样，只道他是装的，笑着坐下，又转头对自己几个手下道：「张

我先干为敬！「也不等张涛答应，一仰头，胀红着个粗粗的脖子，」咕嘟嘟

「把一杯热辣辣的白酒全吞下了。

张涛面上顿时有些不悦，这不是逼我？不喝是说不过去了，啪的一巴掌拍在

过的。人都向着他笑，坐他旁边的中年汉子正端着一玻璃杯白酒，干笑着要敬他

酒。那胖子苦着脸，直摇头，显然是不想喝了。

枫也不太在意，只在人中间找——乔在哪里。一时间竟没找着，待他站直身

饭堂里亮堂堂的，用一个屏风在西侧隔出了一个空间，入口处搁着一口大火

盆，里面木炭红红的烧得正旺。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一群人正围坐那里，笑逐

颜开，交杯换盏！枫的脚趾尖一阵阵麻木，想跺跺脚，却怕惊了里面的人，只缩

谁来了？枫心里暗暗吃惊，可不要在这里撞上老爸了，那可就好玩了！穿过

学生打饭的小院子，便听到后院子里面一阵笑声。少年放慢、放轻了脚步，在院

门口探头往里看，见教师饭堂的两扇窗户，正热热闹闹放出灯光。

着嗓门就嚷嚷：「是你啊！小徐老师不在家……您看这天冷的，先到我屋里烤烤

火吧！」说着便上前要拉他。

枫忙笑着摇手，问道：「乔姐没走吧？我等她吧。」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为什么来之前不先打个电话呢？抱着一丝希望，他还是

走到门边，撩起那用旧棉被改成的门帘子，轻轻敲那木门，里面半天没有动静。

枫正茫然不知所措间，旁边那房门却开了，厚厚的布帘子撩开，伸出一张胖

他赶到乡中的时候，天几乎黑尽了，跟在几个出去溜达的留校补习的高三学

生后面闪进校门，那守门大爷几分怀疑地看他，觉得面生，正待叫住他，见他径

直向教师院子那方向去，想是哪位老师的亲戚，便罢了。

咱可没你那教英语的好老妈。」

这哥们从小英语就好，直让从小没了妈的枫眼馋，有时甚至想，要能一夜之

间把这哥们脑子里的英语知识转移到自己脑袋里，要他做什么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