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起来吧,”夏松梦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头顶,跟着小孩左拐右拐,回了房间。
“蒋大人,刘大人,”邢麓苔朝两位文官拱手,“这段时间,有劳两位了。”
蒋大人摆手,刘大人年轻些,躬身一拜,立马开口,“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胡大人真真人如其名,每日胡闹,我都看不下去了。”
“夫人!”走到拐角处,一个小女孩冲了过来,好不容易刹在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夏松梦被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什么人?”
跪着的小女孩抬起头来,“夫人!我带你去房间!”
大堂内,两个文官打扮的人已经在等他们了。见到夏松梦,两人弯腰拱手,“见过将军夫人。”
夏松梦不必邢麓苔丢来眼神,主动后退半步侧过身子,“不敢当,不敢当。”
两位面色如常直起身子,目光交汇在邢麓苔身上。邢麓苔侧过头,看到她压低的头顶,语气平淡地吩咐,“退下吧。”
邢麓苔也知此时和醉汉讲不了道理,收了长枪。“带胡将军回去醒酒。”转身看向一旁呆滞的小二和掌柜,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使不得,使不得,”掌柜的赔笑,立马就想推回去,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提醒他,“现在不收,往后找胡将军可讨不到这些钱。”
邢麓苔难得的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收下便可。赔你们碗碟,顺带为胡将军结了赊账。”
夏松梦皱眉,这些女人不能说没规矩,要说有规矩,又不是很像样,在她看来怪异极了。
“将军呢?”她只关心邢麓苔的动向。目前来看,能避开他就尽量避开好了。
“哎哟,夫人跟将军真是鹣鲽情深!”那绿衣女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其他人也附和起来。等此起彼伏的讨好声音结束了,她才道,“邢将军和我们将军去营帐了,那营帐可远,应该是在那吃了。”
冷风吹久了,鼻尖冻得发红。她走过去关上窗户。这时,她才发现这房间里居然有纸有墨。
好久没练字了,夏松梦想了想,将纸铺开,自己磨了墨,将那日看山的诗句写了下来。
这一写起来,就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一手端庄秀丽的字越写越顺,她又写了两首来时路上所见,总觉得有点脂粉气无法与大雪荒原的苍茫感调和,又提笔改了改,还是觉得不好,便换了张纸,勾皴点染,画成一副峭壁月升图。
蒋大人、刘大人对视,松了口气,又开始汇报其他事项。
夏松梦推开窗户,最近几日的是晴天,在北境能看到异常清澈的天空。刚才仆妇们已经把房间整理好了,又全部退下,她无事可做,只能在房间里发呆看天。
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好了。新鲜感过去了,漠城又异常的冷,让她感到不适应。干坐着,时间过得极为缓慢。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呢?她托着腮想着,未出阁的时候,总是在房间里看书写字,也做做女红。那时候有小月陪着,滢雪和滢霜两个年纪小,爱斗嘴,爱做游戏,整日说些逗趣的话,还有梅心和兰心,她们两个年长一点,十分可靠,做事细致。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夏松梦不禁感到一阵阵心酸。
原来所谓饭馆,就是黄土砌起来的两层房子,用不知名的黑色木头做了房梁,桌椅柜台黑得发亮,跟沈城完全没法比。饭馆中间的桌子坐了一桌,最中间的人喝得醉醺醺的,连穿戴的铠甲都送了,露出肩膀和胸前赭红的衣料。
邢麓苔话不多说,从随行的士兵手中拿起一杆长枪。在空中抡出一道银亮的枪影,伴随着劈风之声落在台面,左右一挥,碗盘纷纷落地,一阵脆响。那醉醺醺的人还没来得及变脸,就被长枪的银尖顶在胸口,恰是在铠甲松脱之处。
饭馆里没人敢作声,掌柜和小二干看着,不敢上前。
“我知道。”邢麓苔听到胡将军便皱眉,“此人能力有限,能守住漠城已是我对他最大的期望了。”
刘大人愤愤地对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看向邢麓苔。“将军英明。自将军走后,蒋大人和我每日兢兢业业,已按照沈城的一套规矩在此地编制了统一规范的户籍田地登记册,断狱弊讼、大小交易之事皆井井有条。只是,最近无名野火多得异常,不单漠城城内,周边村庄里时常走水,周边村民走投无路,只能聚集到漠城中,粮食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邢麓苔的神色,将军面色如常。“无事,最多三日,便有粮送到。”
夏松梦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小女孩还是跪着,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怎么不走?”夏松梦问她。
“你还没说可以起来了呀!”小女孩的回答让夏松梦哭笑不得。
得了这句,夏松梦赶紧答应,转身就从大堂正门走了出去。绕过那扇木门,她才停下脚步。叫她退下是退了,可是他也没说要退到什么地方去呀。
退到房间?如果睡床的代价是和他一起睡……那我更愿意回车上睡。可是,这似乎也不是我能选的……她漫无目的走到一个庭院内,找了个小石凳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石凳到底寒凉,院墙低矮,不知哪里有风漏进来,四面八方刮人。夏松梦怕再坐下去会冻坏,只好起身走走,这府衙内人少,走了好一会儿也没遇见一个人。
邢将军说话向来算数。掌柜的便将银子收了,又让小二把外面看热闹的人驱散,好让邢麓苔一行人顺利回去。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夏松梦静静地看着,静静跟着,对于他那明显上扬的嘴角十分怀疑。一路上有人给邢麓苔塞吃的,还有拉住他要说话的,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艰难许多。邢麓苔命人一一记下,食物不收,安抚了一会儿,民众才渐渐散去。
走回府衙时,夏松梦笑得脸都僵了。出这一趟门的经历超过了她过往的认知。邢麓苔居然在漠城如此受到爱戴,他还给人递银子,要不是一直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夏松梦以为他和前几天马车里的那一位不是同一个。
夏松梦点点头,便动了筷。她自幼受到良好家教,食不言,寝不语,其余人也不敢说话,吃了饭,各自回去了。
写写画画,时间过得倒快。到了晚膳的时候。还是那个小女孩来叫她,夏松梦走得有点磨蹭,毕竟她也不是那么想和邢麓苔同桌吃饭。然而,走到饭厅,却只有几位女眷,面对一桌子菜等她。
“见过将军夫人!”她一只脚还没迈进来,几位女眷便齐声向她问安。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女人走上来,将她搀到正位上。
“夫人请坐!”她话音刚落,余下几位马上学样,“夫人请坐!”
呆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她已经和邢麓苔结为夫妻,后半生都要绑着这个人来过,或许这就是夫妻中最最坏的一种,双方都不情愿,还要被迫受着……听母亲说,郁郁寡欢压抑而死的夫人,在沈城可是数不胜数,这样的人往往都早逝。
要在压抑中死去吗?夏松梦想这就是女子一生最坏的结果吧。不,不行,母亲说死后的世界又黑又冷,相比起来,与他相处的这一路不会比死可怕。虽然……邢麓苔喜欢狠狠折磨自己,但那天看到那一片灿烂的山峰,还有夹着肉的麦香饼子,这些都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去要好得多。
夏松梦,你要想开点。夏松梦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想开点。
“大胆小子!敢扫我胡将军的兴!”那醉汉红着脸怒斥,却因为醉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声音又大又响,含含糊糊的,像只鸣叫的大鹅,叫人看了发笑。
邢麓苔略一使力,尖刃刺破他的棉衣,白花花的棉从破口离扑出来,那枪尖只隔着里衣顶在胸口。
“放肆!”胡将军左摸右摸,想找出兵器,摸了半天没拿出来,只好用手去格挡那杆枪,而邢麓苔那端力气奇大,他推不动。渐渐一股不妙的感觉才泛上心头,他努力看清了来人的相貌,吓得赶紧站起来,但因为醉酒的缘故,双腿酸软,他又跌坐在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