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雪儿!”她把婢女喊进来,两个女孩儿用温水浸湿的棉帕子给她揉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好些了,才缓缓睁眼。
被水浸湿的睫毛几根几根地沾在了一起,很快就干了。燕枝蔻慢慢回想起昨天的事,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拉开首饰盒子,放在最外头的是一根镶嵌了三色玉石的簪子,由白到青的三色,是当初邢哥哥选的,他说,“此玉颜色饱满莹润,似塞外凌晨天空,放眼远眺,空中无一物,幽静辽远,葵儿当与我共赏。”
她一直把这簪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去哪儿想戴在头上,摘下来也放要在最就手的位置,第二天继续戴。当初收下这份礼物有多甜蜜,今日便有多煎熬。为什么都到门前了,你却不进来看我一眼呢?
回过神来,鹊五已经不在马车中了。夏松梦恋恋不舍得关上了窗户,正想转身回到角落里坐着,马车停了。看来是时候休整了,夏松梦也下了车。远远地,她看到了邢麓苔,正和一个士兵说着什么。不一会儿,那小兵便跑步离开了,很快队伍集合,又开始了早饭前的操练。
煮饭的妇人前来关心她的手臂,夏松梦摆了摆手,表示另一只手还可以用。她可不敢让别人盛好了饭端过来,让邢麓苔看见了免不了一顿讥讽,万一他又抽风,回了马车说不定还要挨打。
进入沙漠后,邢麓苔便花了更多的时间在看地图上。夏松梦识趣地缩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夏松梦没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坐着享受邢麓苔不在的时间。
寂静中时间缓缓流逝,太阳从地平线上爬起,穿过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沉睡中的大地。鹊五算着时间,邢麓苔快要回来了,应该按照约定去接应他了。
鹊五掀开帘子,将窗户打开。队伍已经走出了河谷,赤红色的山体上横着土黄、棕红交替的色彩,山体的褶皱落满白雪,靠近沙漠的地方植物稀少,朝阳的照映下,白雪皑皑,峭壁生辉。
连日来待在邢麓苔身边,夏松梦对这种恭敬的态度反而有点不适应。“没什么,”她顿了顿,“你把窗户关紧吧,冷风对着头吹,容易头疼。”
鹊五抱拳行礼,“谢夫人关心。”说完便将窗户关紧,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
夏松梦回想昨晚的事情,还是觉得不对劲,“将军……为何会安排你来给我守夜?”
没办法,总不能也跟别人一起跪他吧,外人看来她可是钦赐的将军夫人。夏松梦心虚地站着,假装感应不到他不满的眼光。
“起来吧。胡将军呢?”邢麓苔开口。夏松梦缩了缩脖子,他那语气里是她最最熟悉的不悦,只掺杂了一分她都能听出来。
“回将军,胡将军在鼓楼那边的饭馆呢。”站在最前排的将士看向邢麓苔,毫不掩饰气愤之情。
“回夫人,小的不敢妄断,但老天不赏饭,眼下并无任何办法可遏制这势头,来年除非全年太平无事,否则茕西府内恐怕会出现粮价飞涨的情况。”管家说完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这段日子宅内该节省的节省,等我调粮过来,如若出现变化及时报我,不经我允许,万万不可涨粮价。”燕词萱点了点桌子,“昨夜的那批已经走了,今日这批粮食关门装车,夜里悄悄走。我们虽说为国捐粮,到底不可高调行事。”
管家一番点头哈腰应下她的吩咐,燕词萱在粮仓内看了一圈,便回了燕府。
“燕夫人!”管家远远地看到她的轿子,便候在门口迎接了。
燕词萱拿过账本,扫了几眼,心中有数,又看了看已经装好的箱子,将管家叫过来。“张管家,我有事说与你听。”
管家放下账本,让学徒去看着,屁颠屁颠走到燕词萱身边,做了个揖:“夫人请讲。”
快感的巅峰过去后,鹊五背靠软榻瘫坐在地上,扯松了领口,让身体里的热气散发出去。昨晚被迫听墙角的折磨已经不算什么了,重要的是,拥有了此刻。树林里呼啸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全被她的体温消融。
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月儿已经挂在西天,启明星逐渐升起。算着时间,邢麓苔再有几个时辰就会回来了。鹊五抚上夏松梦的脸颊,带有无限眷恋。
很快,你就会是我的了。没有光,夏松梦没有醒,也就无人知晓鹊五眼中几欲冲出束缚的占有欲。
少女一腔柔情被无情割破,只能将无限哀愁从眼中慢慢流淌。霜儿雪儿站在小姐身后,不敢说话。
粮仓内,管家带人将粮食按重量称好,分别装箱。连同夫人早就备下的其他军需一同整理好,一一登记在册。
燕词萱在宅内用过早餐,问了女儿的消息,得知女儿临窗流泪,她只能摇摇头。向下人叮嘱几句,她便到粮仓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没有碰她,沉默中两人相安无事,终于,马车驶过了一道城门,停在一处院落里。
到漠城了。
燕枝蔻醒来时,眼睛几乎睁不开,身上每一处都好难受。
“夫人是第一次来北境吧?”鹊五开口,“您看,这片美景在沈城可是看不到的。”
夏松梦闻言来了兴致,也过来要看。透过窗户,山体向后退去,逐渐能看见全貌,一片从未见过的美景映入眼中,不能不让她兴奋,“雪点崇山晴月白,光分锦石朝阳红。”*
鹊五留恋地看了一眼,将她眼中的光刻在心上。不愿打扰她的兴致,鹊五悄悄开了门,翻身出去,按照原定计划出去接应邢麓苔。
借着微微天光,她想尽量看清眼前这人的脸色。鹊五十分镇定,“将军吩咐,不敢多问。”
也是,下人不许问主子理由,照做便是,这是母亲治家的规矩,想来将军府里也是如此吧。夏松梦点了点头,又问,“那将军何时回来?”
“应该快了。”鹊五回答。
这,是盼着他主持公道?夏松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邢麓苔哼了一声拔腿就走,她乖乖跟上。
走出府衙,外面稀稀拉拉的行路人看见那道挺拔威武的身姿,如见天神下凡一般倒头就拜,还有小孩看见了,转头大声喊着“邢将军回来了”就往小巷里跑,很快便到处传来了稚嫩的童声,显然邢麓苔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是个喜讯。
夏松梦心里琢磨着,跟着邢麓苔一路冲到饭馆内。
夏松梦没想到真的到了漠城,马车停下时还没缓过神来。院子里的雪被扫开,堆在墙角。空气干冷,与马车内形成巨大反差。此处离沈城千里之遥,今日竟亲临此处,就像置身梦境——和梦境确实差不多,都是从前觉得不可能去到的地方。
见她下车,两个面黄肌瘦的丫头走上来要扶她。夏松梦真怕她俩接不住自己的手臂,赶紧下车站定。
邢麓苔下了车,院子里的人们纷纷跪倒,向他行礼。夏松梦知道他心里不曾将自己当夫人看待,但也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身侧,摆出一副微笑的样子,准备迎接众人诧异的神情。
“茕西府去年有多少的粮被我们收了?”燕词萱问他。
“回夫人,今年收了三千石,已是茕西府今年产粮的半数。这几年来降水少,北面的沙地蚕食田地,收成不好,往年亩产一石三,今年亩产比一石还差点,所以收得少了。”张管家在茕西府打理生意多年,对行情了如指掌。
燕词萱抬眼,目光越过燕家粮仓的黑砖墙墙头,看向远处灰黄的山体,“照你这么说,明年粮食恐怕还要更少。”
夏松梦醒来时感觉身上有点冷,抬头一看,窗户没有关紧,吹进一阵阵冷风,夹杂着雪花落在鹊五头发上。他抱剑靠窗睡着,微亮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线条。睡着的人眉头微皱,暴露出清醒时看不到的疲态。
“诶,”夏松梦叫他,“醒醒。”
鹊五应声而醒,马上看向她。“夫人有何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