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很漂亮。”
“不过——”
她重新望向沈叙白,眼里的笑意忽然深了一点。
“你把她拍得,比她本人更漂亮。”
沈叙白扬了扬眉。
“这是摄影师应该做的。”
“不。”
她轻轻摇头。
“不是每个摄影师都做得到。”
她朝他走近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得足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白兰与沉水香气。
她丝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兴趣,仿佛正在欣赏一件终于遇见的心仪藏品。
“所以,我有点嫉妒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像春水一样漾开,却偏偏因为那张秾艳的脸,多出几分近乎调情的意味。
沈叙白低笑了一声。
“嫉妒什么?”
&偏了偏头。
“嫉妒她拥有你的镜头。”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
“什么时候,也让我做一次你的模特?”
“我很好奇。”
她望着他,眼底像落着一片碎光。
“如果站在你镜头前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拍出你这一生最满意的一张人像。”
黄曹美没有继续往下看,她盯着屏幕里的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下了空格键,电影定格在女人微微含笑的那一帧。
画面里的披着那条虎猫翠亭扑蝶的大丝巾,眼尾轻扬,正望向沈叙白。那种目光很奇妙,既有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趣,又有收藏家遇见心爱之物时的欣赏,丝毫不像一个等待别人挑选的模特,更像是在挑选一位配得上自己的摄影师。
黄曹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做文娱两年半,她早就知道,一部悬疑片不能一口气看完。尤其是这种冷门电影,越是急着知道凶手是谁,越容易忽略导演藏在细节里的东西。她习惯看到一半便停下来,整理人物关系、查演员资料,再带着问题继续往后看,往往能发现更多东西。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特别关注的动态提醒。
黄曹美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
照片拍得很随意,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放在木桌中央,旁边是一杯冰镇汽水,镜头边缘还能看见另外几只同事的手。配文只有短短一句。
“下班,吃饭。”
没有定位,没有自拍,没有多余的话——这就是他的风格。
黄曹美望着那张照片,不知不觉出了神。
他是她的初恋。两个人从大学一年级就在一起,一谈就是整整五年。
他生得很清秀,眉眼柔和,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着,像春天傍晚吹过操场的一阵风。和很多年轻男孩不同,他没有太重的胜负心,也不喜欢热闹,最大的爱好不过是读书、看电影,陪她逛超市,在大雨里看着她嘻嘻哈哈的跑,她抓住一只呱呱叫的蛤蟆,他不敢摸,但看着她笑,他也在笑。
他们甚至已经认真讨论过婚礼,讨论过以后住什么样的房子,养猫还是养狗,客厅里放什么颜色的沙发,阳台要不要种茉莉。
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
她留在大城市做新媒体,每天追热点、赶选题、熬夜剪片。他去了另一座城市,工作稳定,却总有加不完的班。最开始,两个人每天视频两个小时,后来变成一个小时,再后来只有临睡前十几分钟的电话。
没有争吵,也没有背叛。
只是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异地里,被生活慢慢磨出了越来越远的距离。
一年十个月前,他们和平分手。黄曹美至今都记得,那天视频通话结束前,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说,“我们……是不是都太累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谁也没有哭。只是挂断电话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黄曹美重新按亮,看着那张普普通通的面条照片,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放不下的啦,她一直都知道。
很多人总爱用有没有同居、有没有发生过关系去衡量一段感情的深浅,可她从来不这么认为。她和他在一起五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没有越过最后一步,却并不意味着那份感情浅薄。
恰恰相反,他们共同拥有过最好的青春,也曾把未来一点一点拼凑成具体的模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熬过的夜、交换过的梦想,并不会因为没有更亲密的身体接触,就减少半分重量。
她最终还是退出了那条动态,既没有点赞,也没有留言。
就像过去这一年多里的每一次一样,她只是安静地看一眼,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办公区依旧充斥着键盘敲击声。黄曹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王绯嫣。
资料并不算多,她拍摄《蝉时雨?游园惊梦》这部电影时二十八岁,彼时已经凭借几部文艺片崭露头角,正是风华最盛的时候。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她已经五十一岁,可关于她年龄的讨论却远不如关于她容貌的讨论来得热烈。
黄曹美点开了她最后一部电视剧的剧照。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作品,四十三岁的王绯嫣饰演一位年长的公主。
剧照里,她穿着一身浓艳的宫装,额间一点花钿,鬓边簪着金凤步摇,眼尾依旧锋利,红唇依旧鲜明。镜头里站着好几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演员,可无论服饰还是容貌,都没有人能从她身上夺走半分光彩。
评论区有人写道:
“年轻的时候,她是艳压。年纪大了,她还是艳压。岁月只是让她多了一点从容,却没有带走她的颜色。”
点赞数高得惊人,黄曹美又翻了翻公开资料。
王绯嫣几乎不接受综艺,不经营社交平台,也极少谈论自己的私生活。能够查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句官方介绍——她与伴侣定居在一座大城市的郊外,育有一个孩子。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伴侣是谁,从事什么职业?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今年几岁?
没有人知道。
黄曹美望着屏幕,手指轻轻停在鼠标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于绝大多数明星来说,人们总想知道他们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可王绯嫣偏偏相反,她把自己藏得极好,像一座终年笼罩着薄雾的庭院。人们知道她住在那里,也知道那扇门真实存在,却从未有人真正推开过。或许正因如此,当她再次低头看向电影播放器里那张定格的脸时,竟隐隐觉得,和王绯嫣之间,似乎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似之处——她们都美得太过鲜明,也都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太深。
黄曹美重新回到电脑前,把播放器缩到一边,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检索这部电影的资料。
《蝉时雨·游园惊梦》。
二十三年前上映,由中国导演执导,中日两国编剧共同完成剧本,是当时少见的中日合作悬疑电影,也有两岸三地的演员参与演出。比如影片里饰演沈芝琳的是一位日本女演员,因为角色设定本就是八岁丧父、母亲入狱后被送往日本的亲戚家抚养长大,所以成年后的日语口音与生活习惯都十分自然;饰演摄影师沈叙白的,则是一位台湾演员,年轻时以俊秀儒雅着称。
如今的娱乐圈从来不缺话题人物,可像王绯嫣这样的人却越来越少。她不是顶流,不是奖项拿到手软的传奇影后,甚至始终只能算是一位优秀的二线演员,可她却像一颗始终安静发光的旧星辰,不刺眼,却一直留在很多影迷的记忆里。
想到这里,她没有再犹豫,打开了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给直属主编发去了一条消息。
主编,我想申请做一期人物访谈。
消息发送出去后,她又继续敲下第二段文字。
采访对象是王绯嫣。
最近一直有年轻观众在翻看老电影,《蝉时雨·游园惊梦》虽然算不上经典热门,但王绯嫣这个名字,对很多老影迷来说依然很有分量。我觉得,与其做一部老电影的解读,不如做一期关于她本人的专访。她一直低调又神秘,这种几乎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演员,反而更容易勾起大家的好奇和回忆。
发送键按下之后,聊天框重新安静下来。
黄曹美望着屏幕,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个采访多半不会容易。
王绯嫣已经八年没有新作品,二十多年来几乎拒绝所有深度专访,外界甚至不知道她如今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
可也正因为如此,黄曹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念头。
如果有人还能敲开那扇沉寂了许多年的门,她希望,那个人会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