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勉强用手撑着像云朵那样摇晃的地面。 直起腰来—— 结果还没站起来。 她背上就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装什么装?” 那场务可能怕她讹钱。 语气很不耐烦,“快点行不行啊,” 甚至还上了手,打算过来拽她。 但迟小满就怕他上手一撵自己更站不起来。 下意识往后一退。 这一退。 她没站稳。 天旋地转间。 她表情惊恐,盯着在头顶上飘荡着那颗烈日,不由得叹口气。 心里想着还不如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双手安安稳稳扶住她。 天热,撑住她那双手是凉的,柔的,也是安安稳稳的。 “你没事吧?” 手的主人撑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手。 然后也没急着走。 凑过来耐心观察她的表情,“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没事,没事。” 那天太阳好大,直射大地。 迟小满没看清面前这人的脸,但依稀看见,是个女的。 腰背上的痛仍在持续。 豆子那么大的冷汗从下颌流下,她扶着弯不下去的背,笑眯眯地跟人表达感谢,“谢谢,谢谢。” 女人没立刻说话。 她把她扶到旁边一条马扎凳上坐着,然后看了她一会。 “你等我一下吧。”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但人家让她等。 她也没敢走。 一个人来北京,还想当演员。 她知道这是个梦。 也知道无论在什么剧组里,像自己这类的替身演员是最没话语权的。 就是不知道扶住她的那个女人是谁。 看情况应该和她不一样。 该不会看中她百折不挠的杂草模样,要喊她去拍戏吧?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做了会梦。 女人回来了。 她走到她旁边。 影子给她挡了点令人晕眩的烈日。 之后又特意半弯着腰跟她搭话,“疼得这么厉害,也不愿意去医院?” 我这点钱哪够去医院? 迟小满下意识就想这么说。 但刚张唇。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被送到她腰边,贴在她痛处。 是个冰袋。 于是不知怎么。 迟小满那句“那不是白干一趟还要搭钱进去吗”也憋了回去。 她低头。 看那袋在惨白炎日下,冒着冰凉气的白冰袋,以及白冰袋上那双被融着湿漉漉的冰水,手指末梢和掌心都微微泛红的手。 可能是被头顶火炉晒得有点晕眩,也有点心悸。 迟小满忙着去把冰袋从女人手中接过来。 不知为何。 她没了之前在周围剧组接活时的伶俐,又只是干巴巴地说, “谢谢,谢谢。” 女人看她把冰块接下来。 也没继续和她说什么。 没硬要等她回答“为什么不去医院”。 她看她一会,柔着声音说, “冰块我那里还有。” “你放心用吧,不够再来找我。” 这人是什么活菩萨在普度众生吗? 迟小满愣怔抬头。 却陡然望见女人模糊不清的脸。 她躲了下目光,挠了下下巴,没太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受了恩也不怎么讲话。女人没恼,只是又客客气气地朝她笑一下,转身离开了。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迟小满没看清陈樾的脸。 全程都结结巴巴。 最后她复盘,发现自己在那天竟然只说了两个“没事”,四个“谢谢”。 因为太痛顾不上。 也因为冰块融得比她想象要快。 而她也没好意思真的再找人要。 在原地歇了会。 就扶着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爬上电驴,兜里揉着那一百块不到的替身费,从剧组走了。 当天回过神来之后,她觉得懊恼,觉得自己也没说给人好好感谢一下。于是晚上,她躺在宿舍小床上泪眼汪汪地忍着痛,忍着不转身,在心里想——等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但她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比她以为得要快很多。 还是在同一个剧组。 因为迟小满心里念着这事。 就时不时回那个剧组看看,寻思着能不能找到人,无论如何请人吃顿饭。 哪怕当时她请得起的,可能只是一碗最便宜的鸡蛋面。 但王爱梅从小就教育她—— 人穷不能没骨气。 那天。 天气还是一样热。 迟小满开着电瓶,在剧组周围马路转转悠悠,找了一会本以为这次也找不见,还有点失落,结果就在个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自己要找到的人。 不过女人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迟小满没想着打扰,以为两个人有私事要说,便撑着电瓶车,用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踩在地上,慢吞吞地往后移。 结果刚移两步,就看见—— 和女人说话那男的。 突然把她递过去的饮料砸在地上,语气尖酸刻薄, “这么冷我怎么喝啊?” 烈日,阳光惨白。 半透明的汁水溅在地上。 也溅在女人裤脚,湿了她t恤的半边腰腹。 迟小满愣住,撑着电瓶,又努力往前挪,抻着脖子往里看。 便看见—— 女人在原地停了一会。 把饮料杯从地上捡起来。 然后又对那男的微笑着说, “我去换。” 迟小满认出来。 对面那男的是这剧里的主演。 也是她上次替身那场戏的对手戏演员。 上次拍完那场。 这男的还用手扇着风,让人赶快把她抬走别碍自己镜头。 现在,同一个人,又站在帮助过她的这个女人面前,趾高气昂,语气尖酸,“你笑什么?” 女人动作顿了一下。 她斜背对着迟小满。 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敛起来,好像并没有产生任何恼怒。 而那男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又不是演员,一整天不知道对谁笑?” 谁说不是演员就不准笑了? 迟小满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大声朝巷子里“喂”了声—— “说什么呢!” 她嗓门大,音量响。 这一嗓子,把巷子里两个人都惊得看过来。 接着。 迟小满撸起袖子。 扔下“嘭”地一声摔倒在地面的电瓶车。 当场就火急火燎地冲上去。 巷子里的两个人齐齐回望着她。 迟小满憋足一口气。 走到半道上终于看清女人的脸。 也看清女人望过来的、仿佛是慢镜头的、极为惊讶的眼神。 瞬间又想起句话——某句经由白云村本土哲学家王爱梅女士亲自改编过的、极为经典的名言—— “冲动是魔鬼,尤其是你迟小满。” 一瞬间。 迟小满着急忙慌,憋住腮帮子里那口气。 及时在原地刹车。 叉着腰不动了。 但她估摸着自个表情还是凶神恶煞。 因为那男的像是被她一嗓子吓到。 后退几步。 嘴上说了句“神经病啊”,就慌里慌张地走了。 留下巷口那辆倒在地上因为见义勇为没成功但是却成功牺牲的电瓶。 以及巷子里。 叉着腰表情凶恶的迟小满。 和手上拿着饮料杯表情模糊的女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 好一阵。 是女人先犹豫着走过来。 和迟小满面对面站了会。 没忍住问, “你的腰,撑这么久没事吗?” 话落。 像是某种暗示。 腰背上的疼痛迟钝泛上来。 迟小满再也撑不住。 便龇牙咧嘴地倒吸口凉气, “幸亏他走了,痛死我了!” 于是女人笑了。 那是迟小满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笑。 当时她没觉得有别的。 就觉得好看。 觉得这人性格肯定挺温柔,连笑声都是轻轻悠悠的。 后来,每次看见这个女人笑,她就会情不自禁跟着一块笑。也在心里想,这个女人天生就该演电影的。 而这天。 女人笑完了。 便从阴影下走出来。 颇为正式地伸出手,对她说, “你好,我叫陈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