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纵横交错,冬葵拐进另一条巷子打开了那扇铁质大门。 她住五楼,没有电梯。上到三楼,这里是几层楼道里唯一有扇小窗的,冬葵立在窗前往外看了眼。 可映入眼帘的尽是对面楼红色的墙砖,巷子尾端有小孩玩闹的声音,冬葵视线追随过去,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弹弓对准了对面楼的玻璃。 可惜人小力弱,黄色的塑料子弹也就堪堪飞了一小段距离。 冬葵收回视线准备继续上楼时,便听到楼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钥匙叮铃咣啷的碰撞声。 脚刚踏上楼梯台阶,就见房东大叔好心情地哼着小曲拐下来,见着冬葵就招手。 他哒哒两步走到离冬葵两节台阶的位置,然后开口说话。房东大叔说的是淮江方言,叽里咕噜的一大段,发现面前小女孩一脸迷茫,停下话音后又改成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 “小妹,你那个屋子我要租给别人了,你找个时间搬走吧。” 冬葵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后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搬。” 姜越给她租,合同期限是两年,还没到期。 房东大叔面露难色,“剩下的租金还给你,再赔偿你一个月房租啊。” 冬葵横眼看他,“理由。” 房东大叔嘿嘿一笑,“哪有为什么,人家出价高啊。” 女孩眼眸流转间意识到什么,“就我的吗?” 房东大叔愣了下才明白她话的意思,点头:“是啊,就你那间。”,他嘴巴咂摸了下,低头凑近冬葵:“小妹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老板了?” 大老板。 冬葵捕捉到关键词,眸光一闪,她淡声道:“我不会搬的。” 房东大叔瞪眼,“我这是好心提前和你说,给你点时间找新房子。不知道你在外面惹什么事了,被人针对了吧。不行,你趁早搬,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过来收房,你没走我就把你行李扔出去了。” 冬葵眼神霎时变幻,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他脖子扭断。 可是不行。 这里,是淮江。 她没说话,瞪了眼房东,提步从他旁边上楼,走过去时,还恨恨地撞了下房东的身子。 “哎哟,还挺有力气。” 房东大叔回头,只能看见冬葵书包上挂着一个粉色小猪的挂坠晃来晃去。 冬葵回到房间,将书包随手甩在地上,人往床上一趟,从口袋掏出那颗刚刚被她捏瘪的巧克力球。 盯着看了很久。 因为记得边姝说这是最后一颗,再需要就得从国外带回来。 冬葵想到什么,手指开始剥金箔纸,最后将巧克力塞进嘴里。 这一颗里面有脆脆的碧根果碎,甜味更浓,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嚼。 忽而,唇角勾勒出细微的弧度。 好甜啊。 * 周日,风和日丽。 冬葵破天荒地出了趟门。 小巷子里又遇到了那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轮流玩着弹弓。她眼神轻闪,朝他们走了过去,没多久便从那头消失在巷子里。 面前的建筑需要仰头去看,仍然直插云霄看不到顶。玻璃墙被阳光切割成无数块反光耀眼的镜子,冬葵只眯着眼数到三十多层就放弃了。 实在是太高了,高到她站在底下像一粒被随手洒落的石子,或者更小的芝麻。 一楼旋转门前不断有人进出,西装革履的男女端着咖啡快步路过,皮鞋和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明明是周末,这里却仍然繁忙着。 冬葵突兀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帆布鞋。 好像和这里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她慢慢靠近,玻璃门被一个戴工牌的男人推开时,冷气顷刻泄漏出来,拂过冬葵的脸,男人步履匆匆没有分一点眼神过来。 冬葵走进冷气十足的大堂,大致扫了眼里面的格局。电梯前有需要刷卡的闸门,她定在原地,发现自己根本上不去。 其实闸门高度也就堪堪到她腰部,冬葵完全可以翻过去不费一点力气。 可真的可以吗? 她回头望了望门口站着的保安,还有前台频频看过来的行政人员。 冬葵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不太适应这个世界,这个太过有秩序太过光明的世界。那种淡淡的无措感将她包裹着,让她极具地想要逃回姜越身边,逃回那个黑暗里的世界。 最后是穿着浅绿色西装的前台小姐姐过来,轻声询问:“小朋友,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想上去。” “你想去哪一层呀?” 冬葵不太喜欢她那副哄小孩的语气,却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寰宇传媒。” “你有预约吗,还是说楼上有你的亲戚家人?” 冬葵沉默着,没有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大堂,外面温度高了不少,太阳晒着她的头皮,她站在外面的喷泉边,两手紧紧握拳,指甲掐着皮肉。 有车辆驶过,她偏头看了眼,突然有了什么想法,手指松开时,能看清她手上深刻清晰的一道道月牙痕迹。 停车场的进口在大门附近,但是出口却在后面。后门没什么人,出口处有个保安亭,里面穿制服的男人正低头看报,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冬葵观察了半分钟,这里没有行人的通道,只有闸机处那道拦车的杆。要翻过去很简单,但是要确保保安不会抬头看过来。 女孩眼眸轻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是她从开裆裤小屁孩那里“借”过来的。 她从脚边捡起两颗小石子,掂了掂重量,然后用了其中一颗瞄准了保安亭后侧的铁皮上。 两秒后,发出一声脆响。 保安疑惑地,循着声音往身后窗子看了一眼。 就在他偏头的时间里,冬葵矮身翻过栏杆,整个人轻盈又隐蔽地闪了通道阴影里。 保安亭的门开了又关,冬葵听见保安嘟囔的声音:“啥玩意?猫吗?” 她正打算进入停车场去找电梯,不期然听见车子行驶的声音,回头一看,眼熟的黑色宾利缓缓而来。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男人微微侧眸看了过来。 冬葵再怎么也没想过这么巧,整个人有些错愕,恍惚间看见了男人微弯的唇角。 闸机没有语气的播报声响起:贵宾车,祝你一路平安。 车子开出去,宾利司机嘟囔了一句:“出口处竟然还有人,很危险啊。” 男人闻言,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照着的后方看不见任何人影。就在他低头继续看合同时,后排车窗玻璃突然啪地响了一声,石子带着点力度弹到他大腿上。 司机吓了一跳,回头看,男人示意他继续开车。 车窗玻璃没碎,只是带着点裂纹。 宋闻祈捏起那颗石子,但笑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