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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

中午,食堂。

陈敏恨恨地撕扯着手里的红烧鸡腿,幽怨的眼神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两份干净的饭菜还没人动,被推到一边,折小了的试卷放在饭桌前,边姝握着红笔低着头和旁边讲解那道难道中等的题目。

冬葵控制着距离,沉默地听,鼻尖里是边姝身上挥散不掉的香气。

等她们终于搞完最后一道题,陈敏的餐盘里已经干干净净,剩下两个鸡腿骨头。

边姝拾起筷子,交代道:“你放学前再把我给你画的几道题做完,都对了的话就是已经会这个类型的题目了。”

冬葵不语,仔细地将试卷迭的更小然后揣进口袋。

“冬葵?”

见她没说话,边姝侧头看过去,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后者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

边姝轻轻勾唇,而后视线落在冬葵的餐盘上,犹豫了下,从自己餐盘里夹了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放到冬葵的碗边。

冬葵诧异她,边姝温婉地笑,“糖醋排骨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特色,很好吃的,你试试。”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冬葵筷子夹着排骨就往桌上一扔。

边姝敛起笑,脸色有些不太好。

陈敏瞪着眼睛,率先开口:“喂,冬葵,你太过分了吧。”

“亏阿姝死活要带着你进物理小组,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就算不想吃也不用这样吧,她还不是看你每次吃饭都只吃素菜,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的话像倒出的豆子噼哩哗啦,冬葵完全无视,只低头自己吃自己的,也不知道是听见哪个字,让她的动作有了停顿。

冬葵没抬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三个人听见:“我只吃素。”

虽然这四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她说出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可边姝总算重新恢复神色。

陈敏看着边姝那副轻易被哄好的样子,更来气,嘴巴翘起,斜着眼用很低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重复冬葵的四个字。

边姝吃了没两口,有些好奇:“为什么啊?是信教还是...”

这个问题问得冬葵长睫轻颤,脑海里闪过那些鲜活的血腥片段,同伴的残肢断腿从她嘴边擦过,她吐到晕厥。

于是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与你无关。”

陈敏都看出冬葵面上的变化,更别提边姝。前者消了气,但仍旧撅着嘴;后者闻言,想了下从口袋掏出一颗金箔纸裹成的圆球递过去:“那你吃这个,很甜。”

冬葵看着那颗圆球没动。

边姝将手收回,金箔纸被仔细剥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颜色,巧克力醇厚的香味飘散,她再度递到冬葵面前:“喏。”

巧克力球等了许久,才等到另一只手将自己接了过去。

边姝弯着唇笑。

陈敏还是有些不满,为什么边姝对冬葵这么包容?

冬葵再次看向边姝。

她原本应该拒绝,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一整颗放进嘴里,囫囵地嚼。说不清那瞬间的感觉,入口便化,浓烈的巧克力和淡淡的牛奶,苦涩和丝丝甜味在口腔里混合。

原来是这个味道。

像极了那年,试验基地被人袭击,她有幸逃了出来,在马尼拉东躲西藏。

那天她躲在一家餐馆厨房后面的垃圾桶里,垃圾桶腥臭无比,她却仿佛丝毫闻不到。趁着没人的功夫她爬了出来,一有动静她就像老鼠一样立马缩回去。

直到女厨师将一个银色餐盘放在附近,餐盘上堆满了啃过又复炸了一遍的炸鸡骨头,旁边放着个漂亮的白色咖啡杯,里面飘出丝丝缕缕的味道。

她等女厨师走后,狼吞虎咽地将炸鸡骨头塞进嘴里,而那杯饮料她却只看着,因为那个白色的咖啡杯实在太漂亮太干净,她怕弄脏。

时隔经年,她竟然再一次从面前这颗巧克力球上闻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冬葵舔着下唇,问:“这叫什么?”

不光边姝,连陈敏都有些震惊,她不可置信道:“巧克力啊,没吃过啊?”

“没有。”

其实冬葵本意是想问这个巧克力的品牌,被陈敏误解了意思,她也懒得解释。

边姝伸手去口袋掏,却发现只剩一颗,放在冬葵手里,“只剩这个了,等我姑姑下次出差我再让她多带两盒给你。”

比起预想到的回答,诸如好的,谢谢之类的,冬葵什么话都没说话,甚至当着她们的面把最后那颗巧克力揣进口袋,然后端着餐盘离开。

等她走远,陈敏才敢说话,声音放得很轻:“阿姝,你说她是不是很奇怪?”

边姝沉默着目送那个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

冬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天色是深深的蓝色,有晕黄的灯光亮起,倒影在地上拖曳。

这个点天气是有点凉意的,冬葵穿着校服外套,双手揣在口袋里,左手触到巧克力球外面那层金箔纸尖细的棱角。

校门外,映入眼帘的是那辆许久未见的黑色宾利。

冬葵分了眼神过去,前排副驾驶窗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司机。后排开着车门,里面并没有坐人,反倒是车门边立着个少女,被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露出的部分只有女孩细细的脚踝和鞋子,上面是披肩的长发和那张轻尘出绝的脸。

冬葵的步伐突然就慢了下来。

少女在说话,她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生。

冬葵认出来,规矩穿着校服,却仍旧鹤立鸡群的那个是齐宥。

而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和牛仔裤,下摆被翘起的黑色皮带堆在细瘦的腰腹处,一头短发凌乱不羁,是边淮。

他离那个女孩更近,一条胳膊撑在车身上,有意无意地将女孩圈在自己的领地般。

冬葵打量期间,忽见齐宥偏头,看见了自己,随后便见他和那两人说了句话就朝她的方向而来。

而车边两人似乎还在争执,没挪半分视线过来,只冬葵隐隐约约听见那个女孩咬牙切齿地一句:“边淮,你够了,不要再管我的事。”

女孩怒容也美,话说完便要上车。上车时,不经意瞥见冬葵这边,奈何齐宥背影宽阔,将冬葵挡了个严实,她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冬葵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鞋面染了洗不干净的灰,显得有些脏,鞋底脚尖那块有点脱胶。右脚那只鞋的边上,用红笔写了个“死”字。

她只匆匆往这边看了一眼,车门再次被打开,边淮挤了上去,两个人推搡着,最后车窗被关上,宾利发动引擎。

冬葵收回视线,看向已经站定在自己面前的齐宥,仰头。

她不说话,就那么顿顿地看着他,看得齐宥有些尴尬,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好了?”

“嗯。”

“陈锋又来找你了?”

“嗯。”

“我送你回家吧?”

闻言,冬葵偏头再次看向齐宥,他逆着光,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笑意。

冬葵摇头想拒绝,忽听齐宥问:“那天你哥哥送你回家没说你吧?我看他当时脸色好像不太好。”

哥哥?

冬葵倏地一笑,带着齐宥看不懂的意味。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前走着,齐宥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竟然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齐宥边走边张望着四周,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穿过那条商务会所厨房后门的巷子,就拐到了另一条街。

窄,拥挤,味道多。

小吃摊挤满所有适合的位置,电动车穿梭不停。蓝色和黄色的外卖员匆匆而过,不是狂按喇叭就是嘴巴叫嚷着让一下让一下。

在大马路上齐宥还能绅士地让她走里面,可这条小街上两边都被挤满,两个人走在中间怎么让都一样。

又一辆电动车飞驰而来时,齐宥只得伸手去握她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拉。

虽已经震惊过一次她的瘦,这次仍旧忍不住皱眉。

冬葵被他拽到胸前,鼻尖骤然涌上一股干净衣服带着的洗衣香氛味。比起暧昧丛生,她第一反应是陌生,背部和胳膊泛起密密麻麻又无人知晓的鸡皮疙瘩。

于是双眸自然流露出的防备让齐宥当即松了手,“不好意思,我...”

冬葵反应很快,收回被他拽出来的手,轻嗯了一声,“以后别来这里。”

“没事啊,反正顺...”

“我说,不要来。”她猛地抬头,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重复。

齐宥其实是楞住的,那会儿脑袋有点懵。他身边也有女性同学和朋友,但是唯有冬葵总是每个举动每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孩,人类的好奇心让他有些忍不住想去探寻她的那些秘密。

齐宥看着冬葵走远的背影,想起那晚她在他背上轻飘飘的重量还有细得彷佛一折就短得手腕,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住在这样的地方,吃穿用度都和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格格不入。

还有这辆宾利是那晚送她回家的车,也是今天边淮女朋友夏织坐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