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咋的,”三婶也激动地接话,带着几分自嘲,“以前还笑话城里人,说他们离了咱乡下人种粮种菜,不得饿死?现在才知道,人家哪里是吃不上饭,是吃不上国营大饭店这么香的饭!” “天老爷,今天,可真真是开了眼了!” 老庄家人好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谈笑过。 刚才那顿饭,不仅仅填饱了肚子,更是在贫瘠岁月里,为老庄家人点燃了震撼的幸福之火。 而美食的力量,或许就在于可以让最吝啬的亲人,暂时放下算计,露出最本真的感动。 “庄颜,你的奖学金,你收好,以后买学习资料用。”庄大爷突然说。 老庄家人都意识到,这话是说给庄颜听的,但更是说给他们听。 他们不可能不懂庄大爷这话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几十块的巨款! 然而此刻,竟无一人反对。 或许是,方才那顿饭神奇地冲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怨气,猜忌,又或者是,庄颜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于是便可以压抑住那点贪婪。 “行,听爹的。” “就是,在记者那儿就说了,这是给庄颜的奖学金,咱咋可能贪?” 庄颜忍不住笑,“是吗?那可谢谢大家了。” 但巧的是,庄颜同样不相信人心。 他们此时此刻心甘情愿,但一天后呢?两天后呢? 但凡这钱一天在,他们就要一天和贪婪斗争。 只是,庄颜不再畏惧与人心较量。 对于庄颜,老庄家人态度是彻底变了。 “庄颜,以后,你好好学习,咱们都支持你。” “就是,不只是这次奖学金,以后奖学金你都拿着。” “对对对,咱们家绝对不拖你后腿。” 就连二房和三房也格外真诚。 他们意识到,庄颜真真切切地领着他们这群泥腿子,踏进了从未敢想的县城,走进了从前望而却步的大饭店,尝到了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绝顶滋味。 这实实在在的经历,让他们对庄颜彻底信服,打心底里相信了她那句“带全家过上好日子”的承诺,绝非空话。 看着这老庄家人前倨后恭,系统叹为观止。 这几个人也算是庄家村难得的聪明人,怎么就没看出庄颜的手段? 一手鞭子,一手糖,这不是在训狗是什么? 老庄家人正满怀激动地期待未来,就发现前面的庄卫东咋走错路了?压根儿没往回家的路上拐。 “老四,你连家里的路都忘记了?”二叔忍不住问。 庄卫东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啊,还是不了解庄颜! 她兜里揣着钱,能捂热乎才怪! 国营饭店吃饱了就算完了?太小看这败家子了。 在老庄家人目瞪口呆中,只见庄颜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县供销社门口。 好家伙!这供销社的门脸儿,比刚才的国营饭店还要气派! 一家人杵在门口,看着里头人山人海,货架堆得满满当当,愣是没人敢抬腿往里迈,仿佛那水磨石地砖会烫脚似的。 “爷,奶,爹,叔,婶,快进来呀,”庄颜站在门内,回头朝他们招手,脸上一派理所当然。 老庄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庄大爷一咬牙:“走,跟上庄颜!” 不能给庄颜丢人。 这一脚踏进供销社,扑面而来的人声鼎沸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瞬间让他们晕了头。 抬头看,好家伙,铁丝在头顶纵横交错,一张张票据夹在上面,“嗖嗖”地飞来飞去。 下面的人看中什么,告诉售货员,售货员麻利地开票,夹好,一拉——那票就顺着铁丝滑到收银台去了。 这玩意,在老庄家人眼里,简直是神仙法术,他们看得眼都直了。 直到被一个售货员不耐烦地大声呵斥:“杵这儿干啥呢?挡道,不买东西就出去!” 老庄家人吓得一哆嗦,唯唯诺诺地应着,下意识就慌乱地寻找庄颜的身影。 只见庄颜已经熟门熟路地挤到了一个卖帽子的柜台前。 “爷爷,奶奶,来试试这个。”庄颜脆生生地喊,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亲热地叫,把老两口臊得老脸一红。 庄老太怕他再喊,赶紧上前:“咋了娃子?又乱花钱?” 他们都以为庄颜要给自己买衣服。 没想到庄颜眼疾手快,抄起柜台上两顶厚实的军绿色羊剪绒棉帽,不由分说就扣在了庄大爷和庄老太头上。 这可是老两口这辈子头一回戴帽子,更别提这分明是寒冬腊月戴的玩意儿,捂在六月的脑袋上,那叫一个热。 可老两口哪顾得上热? 手指一摸那绵密厚实的绒毛,心里就美得冒泡——这手感,这厚实劲儿,这军绿色! 多精神,多体面! 庄老太看着庄大爷,眼睛都亮了:“哎呦,老头子,你戴上这帽子,咋显得这么这么英武,跟当年追我那股子劲儿似的!” 庄大爷被夸得心花怒放,咧着嘴笑,也瞅着老伴儿:“老婆子,你戴上更俊,年轻了十岁不止。” 老两口对着柜台玻璃照了又照,美得舍不得脱。 可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价格标签,顿时眼珠子瞪得溜圆,乖乖,这么贵?! “不要不要,太贵了,奶的乖孙女快放下!”庄老太急得去拉庄颜的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懊恼的声音:“哎呀,这两顶帽子也卖完了?” “听人说夏天买冬天帽子便宜,紧赶慢赶还是没抢着!” “呦,你们这老两口手可真快!” 几个城里打扮的婶娘们羡慕地看着他们头上的帽子。 庄老太一听,那点乡下人的自卑顿时就没了,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咳,是我孙女,非要给我买!” 她指了指庄颜。 “你这闺女这么孝顺啊?”大妈更羡慕了。 “那是!”庄大爷也来了劲儿,嗓门都洪亮了,“这可是我家庄颜,拿全县联考奖学金,特意孝敬我们的!”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周围人“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奖学金?还是全县的?真的假的?” “哎呦喂,了不得,神童啊!” “孝顺,真孝顺,老哥老嫂子有福气啊!” 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的称赞声把老两口包围了,那售货员原本嫌他们挡路,看他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 此刻脸上也泛起了笑容,甚至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庄颜:“好孩子,真是咱县里的好孩子,拿着甜甜嘴儿!” 一群人晕乎乎地被簇拥着挤出人群。 庄大爷庄老太捧着那顶还散发着羊毛味儿,热烘烘的帽子,神情恍惚。 这就买了?花了庄颜那么多钱? 但真让他们放回去,这手却咋样都舍不得往外放。 还没等他们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只见庄颜又一头扎进了旁边卖日用品的柜台。 老庄家人:!!! 啊?还来? 庄卫东显然早有预料,二话不说,任劳任怨地跟上去当搬运工。 只见庄颜快如闪电,从重重人群中,愣是抢到了一系列的肥皂,香皂,毛巾等,成打的买! 还有花花绿绿的棉布等,庄老四怀里就堆成了小山,手里全是票据。 老庄家人都看傻了。 这阵仗,比抢年货还凶! 就听庄卫东满头大汗地喊:“二哥,三哥,还愣着干啥?快过来搭把手啊!” 他可是一个瘸子! 庄老二和庄老三如梦初醒,慌忙挤过去,将那散发着皂荚清香的肥皂接过来。 一家人抱着东西,神情更加恍惚了。 三嫂看着怀里那堆香皂,不可思议的念头颤巍巍地冒出来,声音都抖了:“庄颜,买这么多肥皂是要拿去卖吗?” 庄颜正指挥庄卫东付钱,闻言头也没抬:“卖?当然不卖。” 她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就是给咱老庄家自己用的。喏,你们自己拿一块,香皂一人一块,毛巾也一人一条。” 庄颜实在受不了老庄家人的邋遢了! 冬天还好,夏天是真有味。 以前大家都脏,那谁也不嫌谁,但现在庄颜好不容易洗干净了,也是真受不了这一大家子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了。 但这话炸得老庄家人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茫然看着庄颜,几乎不敢相信,这当真是送给他们? 他们配吗? 尤其是三婶,她颤抖着拿起一块印着花纹的香皂,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馥郁的,带着点草本气息的甘香钻进鼻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