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那个花了他不少精力的人形机器人……的头颅。
被粗暴撕裂、扯断的颈部露出电线和精密结构,能量液早已干涸。
艾伯特惊愕回头。
艾伯特忍不住想:阿谢尔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和那个‘阿德利安’相亲相爱吧?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虚假的缠绵吗?……他不知道。
按照计划,很快就会进行最后洗脑。
艾伯特只能安慰自己,等阿谢尔彻底消失,变成无数半机械军队中的一员,他这心神不定的状态也会跟着重归平静。
他们解读记忆的方式是将阿谢尔的记忆传输给雌虫,然后再由对方口述。但能够传输的只有阿谢尔记忆深刻明晰的东西。
婴儿养育知识显然不在其中。他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至今为止,没有胚胎能检测到脑电波,没有‘阿德利安’能活过三天。
阿德利安若有所觉地侧目,金发蓝眸的雌虫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艾伯纳看着阿谢尔怀中的婴儿,低声说:“……那就是你。”
a371009,这个本该步上无数‘兄弟’后尘的小白鼠,堪称奇迹地活了下来。
“无忧无虑的人。”
隐形的旁观者伸出手,如虚影般穿过阿谢尔的面颊。
艾伯纳记忆中的‘阿谢尔’当然看不到他,黑眸中无法映出他的影子。无法触碰,也无法回应。阿德利安只是来自五十年后的幽灵。
“……你可以给他取一个。”
男人抽空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争分夺秒地低头注视着怀里的孩子。
阿谢尔轻声说:“那就……叫他阿德利安吧。”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奇怪开关的阿谢尔,很快指使艾伯特给小婴儿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换襁褓时,他轻轻拨开那两条没多少肉的小细腿,自言自语了一句,他说得很轻,但艾伯特还是听见了:“是男孩子啊……”
孱弱的、约莫刚出生一两天的婴儿。
不哭不闹,只有微弱的呼吸。
阿谢尔抬头,看见艾伯特还站在原地,顿时皱起眉,“你还站着做什么?”
身为雌虫的艾伯特愣了愣,“他冷吗?”
他对上男人面无表情的脸。
“给我。”阿谢尔说。
从‘阿德利安’本体上提取的活性细胞,弱小得奄奄一息,又强悍得生生不绝。给予它合适的环境后,它就顽强地成长起来,从小小的一点点,分裂成庞大的一团,比艾伯特见过的任何一个雄虫基因都更拼命。
充足的血肉和成熟的技术让量产成为再简单不过的事。
第二天,他就分配到了一万个‘阿德利安’,如同学生时代做实验时一人一笼小白鼠那样。
阿谢尔转过头:“嗯?”
没多久,艾伯特偷偷摸摸地抱过来一个小包裹。
很小的一个,只有半臂不到,裹着一件衬衣。艾伯特两只手捧住‘它’,像掂量一团面团。
再次苏醒的阿谢尔,仍然冷漠又迷茫。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半垂着眼睑,有些疲惫的模样。
艾伯特问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艾伯特后来才知道,阿谢尔的暴动早已不是第一次,然而他每次都被狙击于寻找阿德利安的路上。
而这一次,研究院终于决定放弃他了。
实在不能为东帝国所用的利刃,还是折断为好。
根本记不起多少东西的人,是凭什么认出了自己的爱人?
连阿德利安做过什么给他吃,味道是咸是甜都想不起来的人,为什么还能认出一个轮廓?
挫败,无能为力。
而是——‘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那个是假货了!?
这一走神,让艾伯特没能从阿谢尔手中逃脱。
和阿谢尔提起‘阿德利安’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艾伯特不自觉攥紧了笔杆。
说起来……他当时,为什么要跟阿谢尔交换名字呢?
走廊外,那个他熟悉的男人,随手把一个昏迷不醒的亚雌丢到一边,三两步跨到他面前。
艾伯特本质是军雌,尽管做文职工作,在研究院也鹤立鸡群。但当阿谢尔携裹着一身暴戾冰冷的气息,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类男性竟然比他高大得多。
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闯到这儿来的’。
眼看着这一批的‘阿德利安’,也要全军覆没,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了……
年轻的研究员准备重新投入研究中,门却轰然而开。
一个沉重的东西从身后掷来,艾伯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这些小白鼠出生的意义就是被舍生取义。
看到‘它们’,那个男人冷漠的面容就会出现在艾伯特脑海里,挥之不去。
打断他所有思路,让艾伯特寝食难安。
研究院前前后后生产的‘阿德利安’,总共有十亿之多。
他是唯一的成功品。
十亿分之一的奇迹。
细胞独立的成活和完整生命体的存活是两回事。前者只能说是标本的分裂,而后者是无数生理组织环环相扣,共同运作的结果。
虽然他提出‘塑造适合人类幼崽生长的环境’……但东帝国研究院对人类的所有了解都来自阿谢尔。
他们能提取,能保存阿谢尔的记忆,也能对记忆做点手脚,制造虚假回忆之类的东西,却无法将真实记忆翻译成可以学习的知识。这是一直难以跨越的技术问题。
在艾伯特和阿谢尔都看不到的维度,他从背后拥住阿谢尔的肩颈,将头靠在他脸颊边。
这一切只有艾伯纳能看见。
这里毕竟是他的记忆。
艾伯特顿了顿,“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阿谢尔刚想说什么,就因为脑海的空白而陷入了茫然。
他想了很久,然后回答:
阿谢尔小心地把这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任由外界摆弄他的幼崽抱在臂弯,忧心忡忡,“怎么没有反应呢……他叫什么名字?”
艾伯特犹豫了一下,“a371009。”
“那不是名字。”阿谢尔说。
艾伯特:“啊?”
“去给他拿衣服。”阿谢尔说,“要柔软,有弹性的布料——出生几天了,喂过奶没有?喝的什么奶粉?……身上沾的是什么?没给他洗过澡吗?”
艾伯特:“啊……?”
他伸出手,姿态娴熟地抱住了小包裹。
艾伯特很确定,阿谢尔如今应该半点育儿知识都不记得了,可男人将寒酸的襁褓搂进臂弯,轻轻拨开衣领,打量婴儿面容的动作,却行云流水。
他看了那孩子一会儿,神情慢慢软化了。
阿谢尔坐起来了。
他眉头紧锁地盯着艾伯特半晌,看得后者有些手足无措。正在此时,始终安静无声、仿佛早已死去的小包裹,忽然发起抖来。艾伯特满脸惊慌,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冷。”阿谢尔说,“你看不出来吗?”
“没有。”他的眼神淡淡地瞥向了和艾伯特相反的方向,微皱着眉,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莫名地不想动。”
艾伯特:“……”
艾伯特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地擦了擦,然后低声问:“……你会照顾婴儿吗?”
艾伯特竖起衣领,挡住了脖颈上被硬生生掐出来的痕迹,说:“等等。”
“——请把他交给我吧。”艾伯特说,“我有些别的想法用得上他。”
第四十次深度清理开始了。
艾伯特看着阿谢尔,如同仰望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阿谢尔没有回答他。
也没能从艾伯特口中逼问出阿德利安的下落,毕竟艾伯特根本不知道那具和阿谢尔一起跨越时空的尸体究竟被存放在哪里。
男人搭着他的肩膀,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和缓,只是扣着他的肩头……平稳而不容拒绝。
“把阿德利安还给我。”他说。
“你……”艾伯特喃喃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奇怪,他为什么要思考这个?
艾伯特难以入眠。
他反复琢磨着什么,细想又仿佛只是在发呆,消磨了小半个夜晚,最终爬起来再次给自己打了一针安眠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