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艾伯特这才发现,他出神很久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好好休息。”艾伯特移开视线,“我明天再来。”
血肉染红了整个器皿。
于是‘它’的死亡终于让旁观者有了‘这是生命’的意识。
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事情,是让尚未长成的稚嫩孩童诞生在绞肉机里——从出生就注定了早夭的命运。用无数的尸体堆砌一个未知的可能性。
“能让我忘记所有事也仍然铭记的人,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阿谢尔肯定地说。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垂下眉眼、骤然柔和的神情。敛去所有锋芒,连警惕和提防都在那一刻化为纷飞的落英,轻柔地坠入潺潺溪流,将清澈的小溪染成鲜花和春天的颜色。
“我们这边更需要你这样后来居上的力量。”导师言简意赅地说,艾伯特从他脸上看到了与有荣焉的神情。
这是简单而有效的策略——既然阿谢尔忘不掉‘他’,那就取代‘他’。
破坏他朦胧的回忆,刺激他的神经,让他自身不愿再想起。
只需要一个装载智能的人形机器人而已。
男人喘匀了气息,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试图坐起,身边探出一双手臂,扶住了他的身体。
阿谢尔侧头望去,模糊的视野里,突然闯入一片熟悉的配色。他微微睁大眼睛,视线终于凝聚了——
黑发蓝眸的少年担忧地看着他,眉眼温软。
氧气主动涌了进来。
年轻的男人得以喘息。
他终于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在眯成缝的眼睑后竭力聚焦。光线反射入他的视网膜,却难以成像,他像个刚出生的幼童,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熟悉而陌生。
+
光。
他眼前一片黑暗,薄薄的眼睑被微光穿透,连大脑也像是被死死钉住。
然后对阿谢尔进行了第三十九次脑部清理。
完成一次洗脑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技艺精湛的研究员同时看护,但那次艾伯特一个人就完成了整个过程。他为此受到了研究院的褒奖。
启动仪器的那一刻,艾伯特在想什么呢?
那确实没有。
只是也没有雌虫这么做过。
“……”‘医生’沉默一会儿,回答道:“艾伯特。”
他这么说着,属于人类的黑眸望向了虚空,脸上露出点清浅的笑容。
艾伯特敲击光屏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你很肯定啊?不再思考一下吗?”
明明应该不剩多少记忆,就算有这么一个‘人’的影响在这里,具体的细节也很难记清才对。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医生’收拾好笔记,关掉了摄录,动作比以往缓慢些,似乎潜意识里想再维护片刻和平。
阿谢尔突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艾伯特愣了一下,“什么?”
男人思考半晌,艾伯特神情淡然,内心却越来越紧张。
“开个玩笑。”阿谢尔说。
他俊美深邃的面容天生带着刀刻斧凿的冷峻,眉目并不皱起,光滑的额心却难以显露温情。立体的五官总是赋予他更多阴影。他微微抿起唇,下颚线条稍稍绷紧——哪怕敛入刀鞘,利刃锋锐的气质也仍然势不可挡。
但阿德利安仍然寂寞。
艾伯特再次记录下这一条。
他的观察记录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打。
阿谢尔说起这个的时候显得兴致勃勃。
艾伯特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阿德利安会做饭给他吃’这件事如此骄傲,甚至隐隐有炫耀的意味。毕竟阿谢尔本人的厨艺只能说是一般般,夸赞别人的长处是件光荣的事吗?
……大概是阿德利安的手艺非常棒的缘故?
可阿谢尔不仅活蹦乱跳,甚至逐渐想起了更多的事——更多关于‘阿德利安’的事。
他费了很大的功夫会寻找回忆中的轮廓。阿谢尔的脑海比终年不见人烟的雪山更白,暴风雪淹没了所有痕迹,他绞尽脑汁,跪伏在冰面上,透过重重冰层捕捉冻河下的小鱼。
他们亲密无间,同床共枕,阿德利安温柔又和煦,会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投来带着笑意的眼神。
105 十亿分之一的奇迹
‘阿德利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是七千万多万个死于培养皿中的婴儿,还是上亿只正在孕育的胚胎?
阿谢尔的大脑非常奇特。
经历过了三十八次清理,脑浆都该被搅碎了才对。脑子是比子宫更脆弱的地方,哪怕强悍如军雌,经历三次流产子宫壁也会脆弱得难以接受情事或胚胎着床。头部就更不用说。
半机械生命在东帝国都是拿来当消耗品的。
艾伯特并不是纯善的类型。在决定进入研究所之前,他就知道他是残酷种族的一份子,活体实验是常有的事。现在成熟的半机械生命技术,也是由数不胜数的失败完善的。
但或许是雄虫的气息让他没法把那孩子当成消耗品看待,又或许是阿谢尔几乎超越科技的执念令他侧目……
“医生?”
艾伯特愣了愣,忽然想起那密密麻麻排满研究所地下的培养皿。
被量产出来的、象征科技最高峰的造物,如同军队般整整齐齐地列成点阵,完全复制粘贴,只能用‘机械’来形容的‘仪器们’。
‘它’炸开了。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所有雌虫对艾伯特都赞赏有加,他很快被纳入了‘方舟计划’,成为最年轻的参与者。
“阿谢尔那边不用我……?”
雌虫缓缓道:“记忆也会骗‘人’的。”
“或许吧。”阿谢尔不置可否,他显然有自己的逻辑。
“但我不觉得我会记住,”他声音一顿,换了种措辞,“……会对无关紧要的人太上心。”
一声呼唤冲出了他干涩的声带:
“——安安?”
脱口而出时,他似乎听到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呼吸,深呼吸。”
有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说。
他的发音非常奇特,声带总有种昆虫嗡鸣的质感,所使用的语言好像也不属于阿谢尔熟知的任何一种。
耳鸣,眼花,头晕。
作为指挥中心、操作中枢的大脑,传达给身体的每一道命令都带上扩散般的波动,让他的心脏在跳动时抽搐不止,四肢施加的力道时断时续,腹腔内的眩晕感令人几欲作呕。他试图呼吸,如同与空气拔河,拼尽全力才能吸入些许氧气——
脸部突然被罩上了什么东西。
艾伯纳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时的自己看着阿谢尔在药物的作用下闭上眼睛、陷入沉眠,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是第一次,却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只是件小事。
无法改变艾伯特将要做的事。
他尽可能挖掘了关于‘阿德利安’的信息后,改造了仪器。
然后才想起来,他从来没有自我介绍过名姓……他没必要介绍。
阿谢尔只需要用‘医生’称呼他。
阿谢尔:“你们医院有不能向病人透露姓名的规定吗?”
和之前负责了三十七次实验的研究员相比,阿谢尔对他,可谓是友善不已。
艾伯特高兴不起来。
他低头打开新的光屏,“还能想起别的吗?”
“我没见过像你这样,恢复这么快……这么‘偏科’的病人。”艾伯特说。
男人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医生。”
阿谢尔说得像是随口一提,但艾伯特心里一紧,表面仍是不动声色,“是吗?你还记得几个医生?”
阿谢尔独处时,总会忍不住挂念不在身边的阿德利安。
“我会给他带礼物。”阿谢尔说,“我所看到的、他可能感兴趣的一切。”
他尽量把所有美好之物奉到阿德利安床边。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阿谢尔记不清的瑰丽风景,尽管画面已然模糊,阿谢尔还是能感受到独特的悸动。
他以前似乎从事着竞争力很大的工作,但只要待在阿德利安身边,被他轻柔地抚摸手臂或脸颊,那‘最繁琐的事物、最棘手的困难,也变得不值一提’。
阿德利安还会做饭。
他是通往异世界的钥匙,是开启时空通道的能源,是人造的‘伪皇’。
是对历代虫皇的僭越,却也是新时代的导向标。
“虽然记不太清了,不过,”阿谢尔说,“一定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