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丧气说:“算了吧,我看他们估计没想见我。” 毕竟那都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当事人都去世了,怎么会有人管她。 何绍川也说:“那就回来吧, 外面那么热, 别中暑了。反正咱们学费够就行, 生活费等开学了找个家教打工就是了。” 顾窈说好,挂断了他的电话,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其实都那么久远的故事了,本来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的,真无功而返了,她又觉得对不起何叔叔和何绍川的好意。 她拎起脚边两个大大的、装满了家乡特产的蛇皮袋, 走了两步,忽然被保安喊住:“小姑娘, 你的玉佩。” 那保安见惯了来魏家送礼求助的人,不会轻易放人进去,不过好处倒是照单全收。 今天传了信进去,主人家没回复,他便打算昧下这块质地上好的玉佩。 可看着她一个小姑娘,那么瘦弱的身板,手腕细得像能从中间撇断一样,还拎着那么大的袋子,忽地就起了恻隐之心。 顾窈垂下头,将蛇皮袋放到地上,接过这枚被妈妈珍藏了十几年的玉佩。 这时,忽然有辆黑色加长轿车靠近,到了庄园大门处稳稳停下。 那保安连忙跑回去,脱帽向那车子示意,然后开了高大的铁门。 顾窈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跟她没关系。 她呼出一声,给自己打气。 寻亲失败也没关系嘛!反正她有手有脚,打工能活下来,学校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 那黑色车子却没进去,反而倒退到她边下,车门被人打开来。 下来的人是个穿正装的男人。 他的头发向后梳,眉眼俊朗疏离,黑眸沉不见底。 男人一身妥贴的黑色西装,领带为红褐色,分明是和房产中介差不多的打扮,但他穿着,好像有一股天然的贵气。 顾窈想,大概是因为他的车,和他身后的房子都不便宜…… 她只是奇怪地瞥他一眼,立刻就要拎着两个包裹走人,却被他径直拦下。 他说:“等等,这位小姐。” 顾窈:“有事吗?” “你手上的玉佩烦请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很礼貌,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 顾窈对魏家人的观感越来越差了,她把两个包裹“啪哒”一下放在地上,将玉佩从衣服袋子里掏出来给他。 魏珩翻来覆去地看,确定这就是他母亲的另一枚。 他再瞧面前这小姑娘。 她脸庞透着一股稚气,双眉紧蹙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好似十分不满。 魏珩问:“这玉佩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是哪位?” 猝不及防便等到了这问话,顾窈心里一突突,垂下眼避而不看他的眼睛。 “我叫顾窈,我妈妈叫魏青兰,十几年前救过你妈妈。”她的手轻轻地扣了下裤子,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说,“我大学考到了北城,想来……投奔你家。” 最后那句话说完,顾窈的耳根已经红透。 十八岁的年纪,是少年自尊心最强烈的时候。要当着这样一个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男人面说出她的困境,她觉得羞赧。 魏珩见她如此局促不安,略微思索一下子,很快道:“走吧,我带你进去。” 顾窈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没想到他只问了一句话就要带她进门。 他见她仍怔着,耐心问道:“怎么了?” 顾窈咬了下唇,摇头。 虽然和她预想中的场面不一样,但这样也好,达成了她的第一个目的。 魏珩叫她上车,顾窈拎起地上的土特产,跨了极大的几步上去。 魏珩愣了愣神,跟着上去。 没几分钟,车子便开到了这庄园里最大的别墅跟前。 顾窈屏气凝神,等车子一停好就要拎着袋子冲出去,却猛地被魏珩拦下。 他的手抓住蛇皮袋的另一侧,尽量温声:“我来拿。” 顾窈看他没有瞧不起的意思,便收了手劲,由他去。 见了魏家老太太,对方紧皱着眉,显然对她的到来不太欢迎。 顾窈看着眼前一大家子人,也懒得猜究竟是谁不让她进来了,左右就没一个欢迎她这乡下穷亲戚的。 她言简意赅提出自己的需求:“我刚考上了北城大学,想寻求魏家的资助,或者说,借钱。” 魏珩坐在沙发椅上,眸光平静地望着她。 少女大概是刚刚等了太久,现在只想快点结束,便这样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但她不知道,富人最爱看的,是穷人心怀感恩的祈求,而不是她这铮铮铁骨的样子。 果然,魏老太太炸了:“你是哪儿来的!我就说,和乡下人沾上准没好事,瞧瞧,哪来的野孩子,说话这么不客气!” 她身边穿着漂亮的贵妇人帮腔:“老太太别气,别为不懂规矩的孩子气坏了身子。” 顾窈看着她们的嘴脸,刚刚那点儿穷人的自卑已消失不见了:“可能有些直接,但我妈妈去世前交代,当年魏家说我们有求于你们时,一定会伸出援手。所以我来了。” 她不想跟她们多纠缠,话便说得更绝了些:“我想来借六万块钱,会写欠条,等过完大学四年,一定会还你们。” 她对远房亲戚魏家的想象已经破灭。 他们并不是友好而和蔼,而是与狗血剧里的富人一样,看见穷人就像看见了路边啃食生肉的野狗,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以她把自己挟恩图报的意思清楚而明了地表达出来。 老太太听到这话,脸气得通红,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她们如果报恩,那是她们心好。 再说那二十年前的事,现在人走茶凉,她们就算不报也没事! 魏珩开口:“魏家会资助你,你这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魏家全包了,不需要你还。”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没想到魏珩忽然就答应了。 紧接着,他不紧不慢说:“她妈妈救的是我妈,我赚钱资助给我的救命恩人,各位没意见吧?” 谁敢有意见。从魏既明病重后,魏氏集团就全权交给了他。 这钱,他就是撒到海里头,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老太太和贵妇都没作声,顾窈也没说话。 她又不是什么爱吃苦的硬骨头,能不还钱,才不会上赶着还。 魏珩又问她:“北城大学哪个校区?” “仙桂校区。” “在这儿附近。” 魏家庄园地处京郊,正与北城大学仙桂校区隔了不过一公里。 他问:“想在家里住,还是出去租房子?” 顾窈懵了下,没太搞明白状况。 她虽然知道这个家是由西装男人做主,但没想到他会径直留她在这里。 魏珩解释:“不是来投奔魏家吗?不给你住的地方怎么成?” 顾窈摇摇头:“不用了,我住宿舍就好。” 她这样说了,魏珩也不强留。 只是他要她暑假剩余几天留宿在家里,等开了学,他再派人把她送到学校。 魏珩安顿完她,便对老太太说:“公司还忙,小窈交给奶奶了,我先走了。” 几个人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阔步走出去。 老太太扼腕。 今天本来请了焦家的女孩儿来跟魏珩见上一面,可他先拿这乡下姑娘的事来乱人心神,又趁她们不注意径直跑路,实在是坏心眼。 顾窈便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魏家人把她当透明人,她也乐得自在,暑假最后几天,她照常去网吧上班,只是夜里回魏家睡。 最后一天上班,顾窈结了五百块工钱,与一群同事约着去吃散伙饭。 这顿是aa,大家也没选太贵的地儿,就在街口的大排档。 一行七个人,点了一箱啤酒,顾窈舔了舔嘴唇,也要了一瓶。 几个人哄笑着要敬她和何绍川:“俩高材生,这走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来,喝一杯!” 顾窈便也站起来,嘿嘿笑着和他们干杯。 旁边的何绍川酒量不行,才干了几杯就面红耳赤,自己醉了不算,还要按着她不许喝。 顾窈撇开他,她也是热场子的好手,嘴甜说道:“我俩全靠大家收留,不然哪找这么好的工作,我要敬你们才对!” 众人哈哈大笑,又谈及刚见俩小可怜的那天,“啧啧”感叹。 顾窈喝了不少酒下去。 她在魏家虽自在,但每天吃饭还是免不了要见那几个鼻子不是脸不是的亲戚,看着心情就不好。 她们的嘴脸也在时刻提醒她,她只是个来打秋风的。 顾窈想到明天开学,险些感动得要流泪: 终于是,要脱离这环境了! 放纵的结果就是——她夜半回到魏家,正好撞见了晚归的魏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