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正想点头,但还记得先前宗苍因为若其兀大发雷霆的模样,因此有点不敢说是。 宗苍道:“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不过,需要我和你一起。” 明幼镜心想,反正只是跟他解释一下,再道个歉,就算带着宗苍,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应允下来:“好吧,但是,你不可以让我伤害他。还有,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得到了宗苍的许可之后,便赶紧准备起来。趁着第二日课业结束,便匆匆告别了苏先生,和宗苍一起往留方坑去。 水牢还是像从前一样黑漆漆的,但这次是被宗苍牵着手,所以没那么害怕。走到牢门前,便听见激烈的水中挣扎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搅着积水,又重重拍打在四面铁壁上。 明幼镜抬头看了宗苍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忍。 宗苍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自从关到这里之后没一日安生,属于是自找苦吃。” 摸了摸他的头顶,示意安抚:“不过龙对于痛苦的忍受阈值比一般人强多了,他的伤也只是看着吓人,没你想得那么难受。” 他看到明幼镜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家伙又开始拿自己比对若其兀了,因为自己磕磕碰碰就疼得要掉眼泪,便觉得若其兀现在一定痛苦万分…… 身为修士,这样的善心太过多余,还是趁早给他斩断了好。 看见他拿出了一些疮伤灵药,又皱着眉头给他收了:“这玩意对若其兀没用。” 明幼镜抬起手臂,踮着脚尖要夺:“多少有用的!” 宗苍轻轻啧了一声,却没还给他:“听苍哥的。再不乖,不许你见他了。” 明幼镜气鼓鼓的,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宗苍叮嘱:“把面具戴上,当心他的血溅到你的脸上。” 明幼镜戴好面具,往水牢深处走去。 ……牢门方才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扑面而来。 看见那条皮开肉绽而露出嶙峋白骨的龙尾,此刻正半没在水中,随着水波焦躁地翻搅着。 若其兀被钉在铁壁上,肤色苍白而全无血色,狰狞的妖纹与鳞片爬满身体,指甲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随着轻巧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水牢另一端响起,若其兀在黑暗中难以置信般抬起了眼睛。 明幼镜看不清他,但他却能将明幼镜看得一清二楚。 柔软的长发,贴身的青衫,诱人的粉唇。多日未见,仿佛比从前那样纤若无骨的时候要丰盈了一些…… 是他吗? 真的是他? 若其兀已经多日不曾进食,他的确很饿了。以至于当明幼镜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虽然不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如果你愿意向善,我相信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从前做过什么呢? 大概是还是一条小蛟龙的时候,缠在他的大腿上,钻进他的衣服里安眠。 “拔出龙骨钉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果,欺骗了你,是我的不对……” 啊,是被欺骗了吗? 他只记得自己被渴望繁. 殖的欲念充盈了大脑,当明幼镜握住那根龙骨钉的时候,他甚至仍然在想怎么和他繁衍子息。 “所以,若其兀,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怎么会恨他…… 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不甘。黑暗里增长着的无形欲念,和饥饿感一样侵吞着他的身心。 身为龙的,天生的繁. 殖欲。 多日不曾言语,若其兀的喉咙几乎都是哑的。仿佛又回到了在洞窟之下不见天日的时候,只是与从前不同,这一次他开始生出毒瘤般的执念。 譬如现在,只是听他说了这样几句话,便觉得神智再度变成了一团灼热的欲. 火。 “你……来……” 嘶哑道,“离我……近些……” 话音方落,便觉得有甚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心。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水光倒映之下,是面具后极其清澈,而透着淡淡怜悯的一双眼睛。 那眼神委实谈不上温情,更像是小孩子路过街头,看见路边被人踢了两脚的野狗,而流露出的,微弱的不忍。 带着香气的手心也只是在他的断角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揉着野狗的头。 若其兀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的心头却仿佛被异样的情绪刺激到,全身都要兴奋得战栗起来。 “娘亲……” ……耳边传来妖龙的一声闷哼,明幼镜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的面具上,顺着缝隙滑在唇瓣间。 是血吗……? 牢里太黑,他看不清。只能随便用手揩了一把,古怪的气味慢慢泛开,却不是铁锈味。 那不是血。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来拍狗头了 一人一个名额不要抢哦^^ 第62章 销魂地(2) 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意识到面具上滑下的是什么东西。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陡然有种被羞辱的难堪,一下子站起身来:“你……” 浑浊不堪的血水内, 摆荡的龙尾缓缓沉落下去。 而另一样东西却突兀地升起, 狰狞地矗立在水间。 若其兀勾起的唇瓣从阴翳中露出, 看上去有种异样的疯狂。 恰在此时,只听一声压抑不住暴怒的低吼:“镜镜, 过来!” 明幼镜被黑雾卷着小腰,抱到了水牢边缘干净的地方。 他把面具摘下来, 看见脏了, 自己也有点生气,朝水中的妖龙嗔道:“我好心来看你, 你怎么能这样。” 宗苍已经抽出了无极刀, 看着他胸口原本干净漂亮的衣衫都沾上了脏污的东西, 一向古井无波的一颗心已经几乎到了怒不可遏的边缘。 他不知动用了多少理智方才按下怒火:“镜镜,你先出去。”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 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去星坛找苏真人。我在那里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明幼镜沉思片刻,悄悄上前,小手揉了揉他的掌心:“好吧。你别太生气了。” 弯起唇瓣柔柔一笑:“谢谢你带我来看他。” 宗苍心头一软, 语气稍微缓和, 摸了一下他的头顶:“去吧。” 明幼镜将面具收好, 转身离开了水牢。 宗苍立起刀锋, 金光霎时而落, 劈在若其兀身上, 将他满身的镇钉嵌入更深,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若其兀咬得唇瓣出血,却依旧死不出声。 明幼镜一走,宗苍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冷峻神色,森森道:“不日前,危晴他们已经抓住了你身边那位亡骨者,不巧得很,他的嘴不怎么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交代了。” 他翻掌向上,一枚摩天宗弟子门牌便掉在了若其兀身旁。 “你如今是蜕骨重生第几代了?第三,还是第四?”冷笑一声,“幽山龙族的蜕骨转生之法,虽可延寿长生,却会丧失心智。利用蜕骨次数越多,性情便会天差地别。” 数百年前的圣师若其兀,尚且是呼风唤雨、纵横北海的存在。却因为研究蜕骨、痴迷长生而走火入魔,被逐出族群。直到今天,已是个时而偏执、时而痴傻的疯人。 “这些年来你不断钻研邪术,在魔修中获得了圣师之名。只是那些流传甚广的邪术不过是过家家,能让你痴迷若疯的,仍旧是长生之法。” 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宗苍的声音毫无起伏:“其中,你以蜕骨之法为灵感,独创出灵犀秘术。可将死者的心智记忆移转至另一人身上,而承接者原本的自我则将被全部抹杀,由此,可使死人复生。” 宗苍能知道这些事,若其兀并不奇怪。裴令与裴申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裴申死后,若其兀将裴申的记忆移转到了裴令身上,自此,裴令就变成了裴申。 但是灵犀秘术的依据是幽山龙族的蜕骨,由于龙骨钉的影响,蜕骨已经衰微了。因此重生后的亡骨者“裴申”性情大变,与从前迥异。 “你能对我门中弟子下手,想必是有属下襄助。”宗苍顿了顿,“……摩天宗内,有你们的卧底。” 若其兀冷笑一声:“宗苍,你又高贵多少?旁人不知,我却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你之所以不杀我,不也是为了得到蜕骨吗?” 宗苍不耐烦道:“我要蜕骨做什么?” 若其兀默然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也是。我怎么忘了。我们之中,只有你不希望他回来……” 这些年来北海魔修风起云涌,宗苍虽然具有耳闻,但一向只觉荒谬。 无论是若其兀对蜕骨的研究,拜尔顿所执迷的造物,又或者是那位佛月公主和他手下的鬼尸……说到底,就只是为了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