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 “咦?方才却没能看清,这不是燕子堂的阿礼?” “那是老白?!” “作孽哟!” “燕子堂如何能……” “……” 不等潘月应声,乡邻自告奋勇,认出两人身份后,一个个指指点点、义愤填膺。 “娘子莫急,大伙皆为人证!” “娘子不忙!老李替你把人送去县衙!老范,搭把手!” 邻铺的老李自告奋勇,与老友老范一人一个,扭住了两名伙计,于四邻的欢呼声里昂首阔步而去。 “好!” “老李做得好!” “小四,你们过来!” 小四三人聚在廊下,跟着邻人拍手叫好,喜笑颜开。 眼里的笑意没等散去,听见潘月的声音,想起不时前的“助纣为虐”,小四几人浑身一僵,缩着脖颈,讪讪转过身。 “娘子……” “娘子!”有邻人看不过眼,只当她要教训几个小的,搡着上前两步,扯着嗓子道,“娘子大人有大量,他几个并非故意,所幸也未造成什么后果!” 潘月却不搭话,也不解释,只又绕着堂下踱了几圈,而后站定在颇有担当的小四面前,正色道:“大名叫什么?今年几岁?可认得字?一个一个答。” 小四神情一怔,下意识看向身后同样局促的两人,眼神蓦然一暗,垂敛着眼帘,拱手朝前道:“娘子莫怪,我几个……自打记事起,便无父无母,平日里住在城外的破庙,白天便来县前寻些吃的……姓名什么的,”他的头越埋越低,脸上神情越发窘迫,“村里的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平日里都唤我几人小四、小七、小八。” “小七、小八?” 潘月顺着他的手势看向左右,眉尖不自觉蹙起。 左不过八、九岁的少年,本该在学堂躲懒瞌睡时,如何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小四、小七、小八……”潘月低声沉吟,神色莫名道,“如此说来,你们还有几个兄弟?老大、老二、小五、小六?在何处?” 三名乞儿神情一怔,揪着破烂的衣摆,悻悻垂下头。 “哪还有旁人?” 有邻人看不过眼,啧啧两声,满脸唏嘘朝潘月道:“娘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前些年阳谷县闹蝗害,各家各户自己的娃娃尚且难以果腹,谁还顾得上县前流浪的乞儿?” “是啊是啊!” “也是可怜……可还记得那日,天下大雨,小四挨家挨户讨要米粮,还是没来得及……” 潘月心一沉,垂目看着堂下低垂着头、神色越发局促的三名少年,心上仿似让人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你们……” 思量片刻,她错步上前,看着几人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色道:“若不嫌我才疏学浅,今日便由我为你们各取个名字,可好?” “名字?”小四蓦然抬头,清眸炯炯,却比初升朝日。 潘月两眼下弯,望了望门外,仔细忖度片刻,徐徐道:“四……近时,自今日起,你便唤作时阳,可好?” “时阳?”小四眨眨眼,“还请娘子赐教,此名何意?” “阳者,日照山川、山南水北,谓之阳。” 潘月抬手拂去他头顶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神色认真道:“你三人自小相依为命、一道长大;你是哥哥,理当如晨晖朝阳,照拂自家兄弟!” “是!”小四颔首,两眼泛光道,“时阳谨记!” “小七?” 潘月转向瑟缩在旁的小七,细细沉吟片刻,开口道:“自今日起,你叫祁谷,可好?” 不等人开口,她又道:“祁,音同七;谷者,民食也!惟愿你……自此往后,年谷有余,再不用为衣食所忧!” “谢娘子赐名!” 小七拱手朝前,起身刹那,双目顿然泛了红。 潘月递上自用的丝帕,转又朝“没心没肺”、一脸天真的小八道:“小八,你是老幺,往后便唤作巴闲,可好?以闲为名,只盼你能出人头地,做个富贵闲人!” 小八抬起头,看看两个哥哥,顶着满脸纯真澈然,颔首应道:“谢娘子赐名!” 潘月莞尔,退身半步,望着堂下并肩而立的三名少年,一脸欣慰道:“你三人的名字放到一起——阳、谷、闲——音同阳谷县,是你们的故乡与来处,望你们,不论今后如何,始终赤诚如昨、不忘来处!” “好!” “小子们谨记!” “娘子高才!” 堂下乡邻受了感染,纷纷鼓掌叫好。 亦有人按捺不住,看看左右,伸长了脖颈嚷道:“娘子高才,只今日是炊饼铺开张营业的日子,娘子不忙着收整铺面,却给他几个取名作甚?” 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潘月眼底掠过一星光亮,垂目看了看开口之人,又转向时阳几个,柔声道:“听你几人话里的意思,至今居无定所,只靠着百家饭,才长成如今模样?” 时阳眼里掠过一丝赧然,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如此……” 潘月正色,认真朝几人道:“炊饼铺里外正缺人少,你几人若暂无去处,可愿留在铺子里做事?” 不等几个应声,又道:“若愿意,今日便能留宿在此,不必再回破庙。炊饼铺虽简陋,好歹有瓦遮头、有饼充饥,每日还能得五文工钱,如何?” “娘子……此话当真?” 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时阳清眸忽闪,只不敢相信耳所闻。 “好!!”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不必三人应答,阶下又是一阵拍手叫好、沸反盈天。 “娘子高义!” “……颜色好,心更善!” “我阳谷县有福……” ——口碑调转、化危机为转机,至此,今日闹剧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潘月轻舒一口气,满脸成竹在胸的淡然,提步至廊下,开口道:“诸位!店里伙计不知事,耽搁诸位半日功夫!各位叔叔婶婶大人有大量,且容他几个下去拾掇片刻,半个时辰后,铺子重张,今日铺里的所有炊饼,一律免费!” “好!” “娘子大气!” “……” “潘娘子!” 四邻交口称赞,炊饼铺前正热闹,一道清悦呼唤穿过熙熙人潮,自长街对面传来。 潘月下意识抬起头,却是许久未见的赵婉,牵着另一名形容俏丽的娘子,待她抬头,用力挥了挥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长街而来。 第18章 “娘子!” 阳谷县前,武大炊饼铺。 武大领着时阳三人去往里间更衣,廊下看热闹的县人三三两两四散而去。 晴光斜落的廊下剩潘月与武松二人。 听见声响,潘月下意识抬起头看,却是喜笑颜开的赵小娘子,用力挥了挥手,转又拉住同行娘子的手腕,飞快穿过长街而来。 “今日开张,娘子与都头可还忙得过来?” “不忙!婉妹妹别来无恙!” 潘月迎前两步,一面施礼,一面抬眼打量她脸色,笑着打趣道:“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娘子面色,果然如此!” “娘子莫要拿我打趣!” 赵婉清眸流盼面露羞涩,转又挽住同行娘子臂腕,朝廊下推了推,开口道:“娘子,这位便是在迎夏宴时提过的,奴家的表姐,而今是菡萏绣庄中的主事,姓何,单名一个惜字!” “何娘子!” 潘月举目打量。 何娘子满身锦绣,披着朝晖,通体气派不同寻常;潘月心下欢喜,福身行礼道:“奴家见过何娘子!” 梧桐沙沙,浮光掠影。 廊下许久不闻应答,潘月下意识微颦起眉尖,抬眸望去,却见何娘子不知瞧见了什么,清眸顾盼、两靥晕红,正伸长了脖颈,朝里张望。 潘月身形微微一僵,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武大几人依旧未归,晴照倾洒的堂下只武松一人,提着笤帚簸箕,认真对付角落里不曾清除的灰尘泥泞。 察觉廊下投来的目光,他下意识仰起头,看着廊下的三人,神色懵懂,澈然如初。 眼神交错,潘月余光里的何惜小娘子倏而垂下眼帘,手里捻着帕子,剪瞳顾盼,含羞半遮面。 许是仲夏的日头太烈,潘月只觉脑中一空,大半月前两名媒婆出现在巷口时曾涌上心头的闷重、桎梏,仿佛棉絮挤压的厚重顿然卷土重来,闷得她喘不上气。 不等分明心上百般滋味,两脚自作主张,她错身半步,挡住何娘子望向武松视线的同时,神色僵硬道:“何娘子?” 何惜两人愕然望来。 潘月脸上戴着鲜少示于人前的疏冷,唇角勾出一道略显牵强的弧度,淡淡道:“何娘子不请自来,不知所为何事?” 不请自来? 赵婉神情一怔,两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家古灵精怪、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的表姐,又经由表姐的视线望向怔然在里间的武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