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越发肆无忌惮的议论伴着一线晴照掠过眼帘,潘月骤然拧眉,顺着声音来处俯瞰廊下—— 最为拥挤的东南角,一胖一瘦两名作伙计装扮的男子藏在两名壮汉后头,左顾右盼,一唱一和,只恨不能煽动街坊四邻! 挑事的意图太过明显,众人虽不搭腔,偶有茫然颔首者,看得潘月怒从心起;认出他两人本为燕子堂的伙计,潘月错步上前,瞪着两人,破口大骂:“闭嘴!” 廊下倏地一静。 左右乡邻面面相觑,转又齐齐望向廊下两靥涨红的潘月。 潘月骤然回神,眼含警告瞪了两人一眼,转又望向堂下神色怔忪的三名乞儿。 ——今日能否“化凶为吉”,炊饼铺的生意能否顺遂,全在他三人身上。 沉吟片刻,潘月提步入内,绕着神情谨慎的三名乞儿踱了两圈,而后蓦然站定在几人面前,居高临下道:“你几人是吃了我家炊饼,才腹痛难忍,直不起身?” 两个小的眼神交错,缩着脖颈不敢应声。年岁最长的乞儿圆瞪着黑白分明的双目,展臂护住了身后两人,撞上潘月凝目端量的视线,倏地错开目光,一咬牙,梗着脖颈道:“是!正因你家炊饼,我三人才腹痛难忍!” “可敢对天发誓?”潘月面不改色,睨着他几人,冷声开口。 乞儿眼里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瞟了眼廊下,举起的手跟着一颤。 不知看见什么,少年牙关紧咬,再度迎向潘月的目光,粗声粗气道:“发誓就发誓!” 不等潘月应声,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东方磕了两个响头,坐起身道:“官家在……” “慢着!” 潘月挥手打断他的赌咒,顺着他不时偷觑的视线,瞟了眼掩身在外的两名伙计,想了想,转头指着武松,看着堂下三人道:“武都头,你三人可认得?” 正前方的乞儿神情一怔,看了看怔忪在后的两名伙伴,微蹙着眉头,战战兢兢颔首道:“为民除害的大英雄,阳谷县上下无人不识!” “认得就好!” 潘月眼里掠经一线晴照,唇边噙着成竹在胸的淡然,绕堂下踱了两圈,再度站定在少年面前,徐徐道:“听闻你几人自小在县前长大,想来不会不知,过去数月,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虎伤人无数过路行人,山里的猎户亦对付它不得。” 乞儿眼里浮出茫然,颔首道:“是!” “既都清楚。” 潘月转向武松,眼里噙着狡黠,朝他嫣然而笑,不等对方反应,又转向几名乞儿道:“你几人可曾想过,同为肉体凡胎,武都头与那几名自小长在山里的猎户有何不同?为何猎户皆束手无策的吊睛白额虎,武都头赤手空拳便能拿下?” 小乞儿浑身一震,看向武松的眼神崇敬又骇然。 余光里映入门前廊下一众乡邻伸长了脖颈、一个个争先恐后模样,潘月眸间笑意愈甚,闲庭信步上前两步,前倾上半身,盯着少年满盛惶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煞有其事—— “只因,他本非肉体凡胎!” 堂上廊下刹时一片杳然。 嘒嘒鸣蜩惊破四下,不知谁人倏地倒抽一口凉气—— “我说什么来着?!威风凛凛宛若天神,如何能是凡人?” “又不是茶楼说书……” “……” 惊疑、艳羡、亢奋、骇然……县人你推我搡,议论声骤而又起。 “……你说他是?!” 堂下乞儿双瞳骤缩,瞪着潘月,双手下意识紧握成拳。 “但请娘子赐教,武都头是……” “云云!” 潘月眼里似有暗流涌动,正待开口,忽听一声低喝自墙边传来。 却是自始至终静默在旁的松松,听闻“本非肉体凡胎”几字,骤然变了脸色。 并非为自身安危,而为他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婆婆昔日叮咛——人心凉薄,人世错杂;人间界容不下精怪妖魔。 ——若让人看出云云是狐狸所化,后果不堪设想! 潘月顿然回眸,似全不闻他心下顾虑,清亮的眸间闪动着狡黠,朝他轻眨眨眼,很快又转向那三名目光炯炯的少年,故作高深道:“君不闻,上界有三十六罡星,七十二地煞!” 柳目蓦然下弯,潘月站起身,绕着堂下徐徐踱步,慢条斯理道:“行者武松乃上界三十六天罡中的天伤星,只为不忍见人世离乱、生灵涂炭,下尘人间,收了那吊睛白额虎,为民除害!” 堂下刹时寂然。 “云云,我并非……” 墙边的松松神情一怔,下意识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见云云背对着他,右手负后,食指朝他轻摇了摇。 ——稍安勿躁! 松松一顿,噙着满目不解,退回至墙边。 潘月依稀成竹在胸,不等谁人置喙,转又垂睨着堂下,朝那几名乞儿道:“你几人说没说谎,天伤星君一眼便知!” “……” “胡说八道!” “妖言惑众!” 三名乞儿正兀自失神,廊下的众人已各自回神。 以燕子堂那两名煽风点火的伙计为首,左顾右探片刻,倏地伸长了脖颈,手舞足蹈、高声嚷嚷道:“妇人愚昧!什么神仙妖怪!县人自小看着小四长大,他素来老实本分,为何要害你?” “此话有理!” 邻人次第回神,跟着颔首搭腔:“小四几个素来实诚……” 眼见廊下风向又转,潘月黛眉微拧,顾眄流盼间,又一计上心头。 “若当真问心无愧!” 她转向左顾右盼、神色惶惶的三名乞儿,淡淡道:“可敢让星君施下一咒?” 县人口中最为老实本分的小四倏地错开目光,十指揪弄着破败褴褛的衣摆,不敢抬头。 潘月眼里噙着了然,倾身至他面前,压着嗓子道:“若方才说了谎,说过的谎便会成真——腹痛难忍、生不如死,小四可想尝尝是何滋味?” 少年浑身一颤,瞟一眼廊下,紧咬着干裂起皮的下唇,两靥煞白。 潘月唇角微翘,转向神色茫然的武松,使了个眼色,颔首朝他道:“有劳都头!” 明眼人早该看出,自她掀帘而出已一炷香的功夫,三名乞儿没再哼过一声——方才的满地打滚、哀嚎连连分明是作伪。 是以此时让武松近前,潘月的本意只为借打虎英雄的“凶名”,吓一吓几名乞儿说出实话。 却不知武松自她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拧眉迟疑片刻,徐徐上前,伸出右手,在那三名乞儿头顶上方轻轻一挥—— “啊!啊!!!” 三名乞儿立时惨叫出声,抱着肚子滚倒在地,面如土色。 ——与方才假装的腹痛难忍截然不同。 潘月心一沉,不等分明因由,下意识拉住武松顿在半空中的手,脱口而出:“松松!” 被握住的五指微微一曲,松松任由她牵着,收回身侧。 堂下仿如一场飓风过境。满地打滚的少年仿佛将将从鱼塘里捞出的鱼,顶着猩红的眼、满头豆大的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劫后余生的骇然。 门里门外刹时杳然。 不等谁人出声,三名少年齐刷刷起身,跪伏在潘月两人面前,连声叩首道:“星君在上!草民有眼无珠,得罪星君!还望星君大人有大量,念在我几人年少无知,又是初犯,莫与我几个计较诳言之罪……” 诳言? 潘月正盯着武松,暗暗忖度方才那出是巧合,或是出于旁的什么因由,“诳言”二字落入耳中,潘月顿然回神,倏地松开武松,转向堂下道:“莫要跪着!起身说话!” 三名少年面面相觑片刻,瑟缩着脖颈,哆哆嗦嗦站起身。 “多谢潘娘子!” “别怕!” 潘月转头望向人头攒动的廊下,思量片刻,回里间拿来了几条帕子,让他几人擦脸;待几人心绪平复,才循循开口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几人既已认错,武都头自不会与你们计较!” 小四三个惶惶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两人脸上打转。 潘月眉眼下弯,颔首朝正前方的小四道:“小四,你是哥哥。既已知错,能否坦言相告,今日为何与弟弟们来我炊饼铺闹事?是否有人指使?” 小四抬眼偷觑默然在旁的武松,少顷,似打定了什么主意,朝潘月轻一颔首,揉搓着双手,转头望向晴光肆虐的廊下。 初时杳然的廊下,议论声纷纷四起。 众人正不明所以,两名燕子堂的伙计却在他回头的刹那慌了神,眼神交错间,齐齐挡住面容,转身就跑。 “在那儿!” 两人的动作实在打眼,瑟缩在旁的武大一声低喝,四邻纷纷抬起头。 “就是他们!” 小四箭步上前,指着神色大骇的两人,转头朝潘月道:“娘子,就是他二人!许了我们仨每人十文,说只要来炊饼铺假作吃坏肚子,事成后还能再给我们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