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空结垂着眼,视线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交握着的两只手上。
铃木家的女孩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回去之后一直呆呆讷讷地没什么反应。
直到在见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才终于哭出了声来。
那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震撼。
玄心空结曾经说过,像健太这样的机器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他的身体经过了完全的机械改造,只要储存记忆的芯片存在,那么他就依然存在。
况且,想要和组织抗衡,她也需要充足的力量。
毕竟——
“健太死了。”
玄心空结并不确定组织会不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组织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与其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发难和组织继续虚与委蛇,玄心空结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主动和组织撕破脸皮。
派出安川和树的法拉宾也好,派出普拉米亚的朗姆也好,这些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家伙,她总要好好清算才行。
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手背。
“我就觉得,那爱一定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不太能理解爱是什么。”
“……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很能理解。”
她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或者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说得格外慢,格外郑重,格外认真。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也曾经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掉。”
即使代价是将自己永远留在那里。
玄心空结沉默了片刻,直到手掌间感受到的束缚微微变紧,直到渗透过皮肤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愈发清晰。
她看着青年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突起的指节,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小西家的生意并不干净,这样的冲击对于他们来说足以致命。
这样一来,就算菅原家能量再大,也会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恐怕不会再有空闲来找诸伏景光的麻烦,也不会再有精力和组织周旋。
这样的结果姑且还算理想,但他们这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当中,玄心空结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知道了那个一向懦弱的少年,最后的时刻有多坚决。
他护住了那个少女,他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但,在爆炸的冲击下,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域。
那份储存着他记忆和人格的芯片没有办法复元,那么他就是永远地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为了保护他的朋友,牺牲掉了自己。”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沉郁的情绪。
尽管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倒并非完全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她让安室透将她带着公安潜入搜查官背叛的消息回到组织,自己则是和诸伏景光以及诸伏高明三个人一起回到了长野。
——这里是她去年活跃过的战场,也是她根基最深的地方。
既然选择了要和组织开展,那么她总得建立一个可靠的大后方。
她轻眨了下眼,低垂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健太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我也明白纯子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她比我弱小很多,事实上,如果她不去救我,我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会伤得很重,但我毕竟是大人,身体也比她要强一点。”
“弱小的人想要保护强大的人,甚至会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跟我说,那是因为在意,或者说那是因为爱。”
“我以前不太能理解这样的事。”
“我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牺牲,不能理解人为了别的事情奋不顾身。我没有过在意的事,也没有什么执着的目标,你们坚持的那些理想和信念我统统都无法理解。”
她声音很缓,不是悠然的缓慢,而更像是带着一种生涩和笨拙。
她登船的目的原本是代替贝尔摩德对投诚的菅原家进行考察,现下交涉破裂了不说,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组织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边。
一旦组织开始调查,那么他们在船上的很多细节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