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荒无人烟,显然是裴逐珖早已备好的惊喜。最难得的是心意。她轻声道:“谢谢你,逐珖。”
裴逐珖摇摇头:“这样美的景致,我也在看,不必谢我,我还想谢姐姐。”他说话时,目光凝向锦照。
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眼底映着碎金般的光,唇边漾起舒展的浅笑。
反正真正想要的自由,她祭月时已说过了。
锦照依偎在裴逐珖怀中,看着两盏灯如并蒂莲般顺流而下。
谁知裴逐珖当真是一件不落,他竟又从桌下取出一盏天灯。
锦照看他认真的眉眼,问道:“准备得如此周全,你从前都信这些吗?”
裴逐珖抬起眼眸,那幽深晦暗的眼瞳如漆黑的海面,暗涌着令人恐惧的情绪,径直让毫无防备的锦照陷落其中。
锦照慌忙转开视线,裴逐珖却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从前是一点不信的,现在……”
他与锦照各执一盏,将酒盏倾洒在画舫两侧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散开,月影星海碎成满河碎银。
再斟两杯团聚不了的逝者。
他对着虚空轻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中秋,我带锦照来看您二老,若没有她,逐珖此时未必已为二老报仇。”
原来先前氤氲出的白色雾气,是水池中蒸腾起的;方才丝丝缕缕钻入鼻中的菊.花香气,亦不是她的幻觉。
此时水面上还浮着一个托盘,盘中是澡豆一类。
他将她抱起,微微垂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缱绻又带着霸道任性的占有:“嫂嫂您看,满天星月都在为我们的深情作证。”
不等她回应,他微微侧首,唇瓣落在她眼睫上轻轻碾过,而后循着那抹馨香俯身,吻上她的唇——带着桂花酒的甜、月色的柔,还有克制不住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他已将她湿润的气息啃噬、吸干、吞咽,让她变为他的。
正忘情时,怀中人突然嘤咛一声,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刚刚蔓延开的同时,她用力推开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放肆!这连堵墙的遮蔽都没有,你难道要与我苟.合于此?”那双杏眼盈着泪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而锦照不知道的是,裴逐珖三拜的每一刻,心底都只反复祈求着一个心愿:
求神明庇佑,让裴逐珖与锦照永远相守,至死不离,哪怕再入轮回,也世世相伴。
……
裴逐珖看得心痒,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少女柔软的发顶,双臂收得极紧,想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
温热的气息带着桂花酒的微醺漫在青年胸膛,闻得人心里发颤。
夜色浓稠,芦花簌簌飘落,远处天灯、圆月、星光交相辉映,与身畔琉璃宫灯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暧昧的气息似丝绸般将他们缠缠绕绕进一个空气稀薄的茧中,将两个人越贴越紧,不留一丝缝隙。
想来是不愿太劳累天神,他这次没问,只在灯上写下“所愿皆成”,而后引燃灯底松脂。
热气充盈,天灯缓缓膨胀,他牵着锦照的手,一同将天灯托起,待热气充盈,便轻轻一放,天灯悠悠升空,带着暖黄的光晕,渐飞渐高。
锦照仰望着它单薄在夜空中摇晃着,暗想画本子里都是成千上万的孔明灯一起被放飞,只可惜她与裴逐珖已远离人群,不能得知开阳城中时不时话本子里描述的场景。余光却瞥见,此时水岸边的树林中,忽然陆续升起百余盏天灯,点点暖光升起,化作一颗颗在头顶盛起夜幕的繁星。
他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脉搏跳动处,表情似笑非笑,似含着沉郁不可说的悲凉,又像在自嘲。
他道:“……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情多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锦照预感不该追问,便躲在一旁往莲花灯上写字,又怕裴裴逐珖找人在下游拦截,也只敢写了不痛不痒的愿望:快乐顺遂。
锦照默了默,低声道:“舅舅、舅母、表兄、母亲……”她稍稍犹豫,继续道,“父亲、二位兄长、长姐……还有其他因裴执雪而死之人,锦照应当算是替你们报仇了……安心去吧。”说罢,两人一同将酒缓缓倒入水中。
水波荡漾间,涟漪与山风沉默地回应。
再饮一杯后,裴逐珖拿出先前就备好的莲花灯与笔墨,道:“嫂、姐姐,给他们放盏灯吧。”
裴逐珖轻笑一声,将少女打横抱起:“谁说没有墙?况且,你我第一次不就是在外野.合吗?还是姐姐觉得,靠着院墙做就不算野.合?”他一边无.耻地说着,一边抱着锦照撩开身后中舱的软帘。
锦照惊奇地睁大眼睛。
藕荷色帘子后的中舱里,竟藏了一个冒着热气的下陷水池,池中浮着各色的菊.花花瓣,彻底遮住了池水表面。
“拜过月,就该敬月了。”锦照见他迟迟不起身,提醒道。
裴逐珖这才将香插.入香炉,执起两只酒盏,斟满桂花酒。
第一杯敬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