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一惊。
她原想出口嘲讽几句“她攀不上摄政王,不敢自认徒弟”之类的恶言戳戳凌墨琅的肺管子,幸好还没说出口。
她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暗自猜想两人武艺高低。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
她听过后,竟少见地绽开一个单纯舒展的笑颜,一如两年前。
他一时不知该懊悔还是庆幸从前的吝于夸赞——锦照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他的肯定。每得赞许,她总会这般展颜。
锦照心情转好,笑中带泪地道:“从前都是殿下用破旧器皿教授锦照煮茶,今日正巧,殿下看看锦照煮茶的技艺是否也能出师了。”
她拎起茶壶,坐在罗汉榻上,将整套茶具在面前摆好,柔声道:“锦照献丑了。”
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但他始终没猜对过她真正所求何物。
何必多余。
“殿下?”
凌墨琅单刀直入:“我只今日有时间去见见裴执雪,他可还活着?”
裴逐珖未料他竟还要见那人,不愿密道入口的“小情趣”被察觉,答道:“尚存一息。臣将他提出来与大人一见?”
凌墨琅不动声色地看向锦照,沉声问道:“已经过了三日,他状况如何?”
锦照微微颔首:“只能靠殿下当年的指点,放手一搏了。”
凌墨琅只觉胸口信函如一座冰山,压得他喘息艰难:“你可是……备好了《放妻书》或是《和离书》?”
锦照道:“只求殿下愿意常与锦照互通有无,确保它会被世人见证,保下锦照性命便好。”她起身敛衽一礼。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迈进寝屋,在门口请罪:“臣有罪。嫂嫂寝屋,臣理应避嫌。也恐打扰殿下与嫂嫂议事。”
凌墨琅唇角微勾,阴影中的神情耐人寻味,语气却如常:“都不是外人,进来罢。裴执雪死后处处棘手,我们长话短说。”
“是。”裴逐珖一身香火气,择了二人之间的座椅落座。带笑的侧颜被月光照亮,眼神也似有了光。
可惜那笑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锦照垂下眼眸,刻意抹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又恢复了疏离,甚至带着刻骨的敌意,道:“多谢殿下——”她还没说完,便被凌墨琅陡然锋利的眼神吓到,不敢再说话。
“裴国公既忙完了,何不现身?”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锦照起身,见凌墨琅神情茫然,还透着一丝沉重,试探地提醒。
凌墨琅如梦初醒,严肃道:“嗯,放心,我必会保住你。”
壶中水已沸,热意温暖了两人间冰冷的距离。
“受过些刑罚,殿下来得正巧,本打算今夜便取他性命。不知殿下……”锦照抬眸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胸口那冰山将凌墨琅死死压入水底,口鼻中灌满咸冷的海水。
又精心写了封无用之信。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他还是没吸取教训。
终究没有将自己为她准备的《放妻书》拿出来,锦照的天赋他是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