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因裴逐珖,她才初尝这般恣意的欢畅——这本该是他也能享有的。
而她深知,这青年的一腔赤诚已尽数系于她身——她是他的欲念,是他的指引,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而自己不仅无法即刻回报同等情意,还又一次将裴逐珖拽回名为“裴执雪”的炼狱之中。
锦照尚在混沌与清醒间徘徊,不确定地轻喃:“……大人?”
裴逐珖眼中的狂喜瞬时消散,兴奋放大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掩。
他不再用那种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注视她,干净清朗的嗓音沙哑惑人,毫不掩饰难过至极的情绪,十分泄气地抬起被锦照放肆利用过的腿,听起来似乎快要碎了:“嫂嫂,您认错了。您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与您合谋‘害死’他的小叔——裴逐珖。”
无垠碧空之中,一尾令人屏息的金鱼逍遥游弋,身后拖曳出一道灿烂霞光。渐渐地,化作云色的鱼身轮廓模糊起来,最终消散成一缕渐渐消散的云。
独留锦照怅然若失地徘徊于云海,无所归依。
想挽留去抓,明明握了满手,待她再张开十指,两眼空空。
唯有一点牵绊,便是余光里那抹金红的鱼尾,艳丽, 却也多余,甚至是她此刻完全不需要的累赘。
身边流云聚散。
她似有所悟,游曳着穿过身边一朵朵微凉的云。
“……所以我竭力表现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特质。”他的声音语气透露出骨子里的执拗,“他自小便竭力装出副一尘不染的清朗无欲模样,我便一身鲜亮,走马斗鸡。他喜文弄墨,我便好武斗狠。”
夜色渐深,院外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陡然压抑的氛围中中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昏黄的光晕里,青年的声音格外低沉。
“……逐渐长大后,我与他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恨自己这张脸……”他许久才闷闷地低声开口,苦涩全然将方才的甜蜜淹没,涌出喉口,“但这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哪怕与害死他们的凶手极度相似,我也必须珍惜,不是吗?”
不远处, 听澜院床头琉璃缸中那条扇尾金鱼也同她一道浮游于淡蓝天幕。
它依旧美得惊心——前半身如初雪皎洁, 后半身连带着薄纱般摇曳的长尾, 却是灼目的红,其上碎金闪烁。
那鱼如她离了脚踏的土地般,离了赖以生存的水,如传说中的鲲鹏般逍遥遨游于空中,只是它不似传说中鲲鹏那般巨大,仅与她身形相仿,在云间自在翩跹。
裴逐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当头棒喝,翻身到拔步床里侧,仰面躺着,似是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又用他修长的手掌覆于其上,指尖几乎插入鬓发。
一眼便看出,他只遮了锦照这边的一只眼。
但何必多说呢,锦照在心中轻叹,愈发愧疚,只翻身,枕着他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同时,让他无需担心泪被她看到。
锦照彻底清醒,也顾不上愧疚,急忙去掩他的嘴:“小声些,莫让他听见!”指尖转而温柔抚上他依旧滚烫的脸颊,安抚着道,“方才欢愉至极时,我好似做了个长梦……初醒时神思恍惚,险些以为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紧紧抱住裴逐珖:“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制于他的孤女,伤到你的心,是我的不是……”
此刻的拥抱,全然出于真心。
她急促喘息着,渴望再度融入那片云海,重体验那极致的自在,再不回落这荒诞人间。
然而无边的轻盈天幕却如晨雾般渐渐消散,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显露于眼前。
吸气时,她将其吞吃入腹,流云沁入她的肌骨,让她的下半身的金红也随之浅淡几分。
她超脱出沉重的红与金,身后的红与金渐渐化作霞光,在她身后曳出淡淡痕迹,她也随之愈发轻盈。
她好似借着这曾经作为囚徒的金鱼——亦是她自己,将往日追逐权势富贵时沾染的血腥,在这永恒般空茫的天地间,一一涤净。
他的语气略带自嘲,锦照看不见的唇角,亦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眼角溢出的温热被掌心的热气重新蒸腾回身体中。
锦照任他继续说,天地间,唯他们能作彼此的听众。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锦照望着望着, 觉得自己已然成了那尾金鱼,身心前所未有地舒展自由。
所到之处, 再无任何束缚——水不见, 风不存, 肺腑间满是清灵之气。
这是真正的解脱, 化作一尾无忆的鱼后,再无天灾人祸,或是贾裴两家乃至任何人,她只有她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云朵流过她身体时清凉柔软的触感, 大概此时无法描述的感觉就叫做“绝对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