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逐珖已站起身,用一柄锋利短刃划破裴执雪的食指。豆大的血珠渗出, 被他抹匀, 重重按在《放妻书》的落款处。
锦照的笔迹果真能以假乱真, 他等待血迹干涸时, 多心地细看了几处,虽遣词造句深情款款,但落笔干脆,整封信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似是在心中默背过万遍,不曾见一丝一毫顿笔、犹豫的痕迹, 能看出锦照已自心底与裴执雪割席,没有丝毫不舍。
裴执雪自然也看出了笔迹间透出的决绝。
但,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他不自觉地回头瞥向锦照。
所幸她已在稍远些的箱子旁蹲下, 并不曾听到那污言秽语。
他凑近裴执雪耳畔,阴寒无比地低语道,“一年太久……若嫂嫂怀着兄长的遗腹子,想必便无需终日茹素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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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几乎是他世上唯一全心信任之人,竟也背叛了他!
为了裴逐珖?!
怎么可能?!
而这两样,绝非强者之能,不足以令锦照仰慕。
“你只能继续做阴沟里的鼠辈,幻想着借我的名头与她有个孩子,妄图拴住她。你可曾想过,即便得逞,那孩子也只会以我为荣。而你——只能永远是他眼中觊觎他母亲的叔叔,一个靠我身后名存活的废物。”
他盯着面色愈发难看的裴逐珖,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妄想拥有她。”
裴逐珖双拳紧攥,看向他的目光从彻骨的仇恨与得意,渐转为怨恨掺杂着不甘,最终垂下了眼帘,默然不语。
使他还能借锦照之手、之眼、之口鼻,乃至她的魂魄,与她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逐珖,帮大人在指尖取血。记着,刀口需做得像是大人右手持刀自伤左手,莫要错了方向。”
她又转向裴执雪,姌姌一礼:“锦照谢过大人。今日,大人曾最信赖之人——沧枪,竟遣人送来一个锦盒,其中便是这封《放妻书》的旧稿。”锦照语至此,刻意停顿。
他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彻底渗入宣纸,无声地宣告她与他夫妻缘尽,心痛如绞,恨不能立时化为厉鬼,将眼前之人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裴逐珖收刀入袖,淡淡道:“嫂嫂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兄长也心知肚明。你不必企图以侮辱之言,妄图激我对嫂嫂心生厌恶。我若如此容易便能被动摇心性,又怎能在你们眼下活到今日,为父母报仇?”
铁链在密室中“当啷”一响,裴执雪笑得轻蔑:“太久了……你爹娘怕是早看不惯你这不成器的模样,重入轮回了。”他继续道,“你永远屈居我之下,纵使我死,纵你夺她自由,也永远无法八抬大轿迎她入门,更给不了我曾赋予‘锦照’这个名字的无上地位。”
殊不知, 他这一时冲动之言, 恰恰印证了锦照方才编织的谎言。
裴执雪双目赤红,深深喘息,牙关紧咬,想到自己捧在心尖的锦照要被迫承欢婉转于他身下,理智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他强压愤恨,语带讥讽:“怎么?你自小便喜欢样样学我,如今算是翻了身, 还一样要捡我吃剩的?”
这间无窗却灯火通明的密室, 仿佛能将一切阴暗无限放大,令所有隐秘无所遁形。
裴逐珖脱口说出要锦照怀上他的孩子、充作裴执雪遗腹子的话后,连自己都怔住了。
他从未奢望过锦照真会垂怜他, 更别提旁的。
锦照见火候已到,方缓缓开口,语带感激:“原来大人出征前,便已为锦照做好了打算——书中言明,若大人不幸战死或罹难,《放妻书》即刻生效。锦照不再是裴家妇,大人名下全部私产尽归锦照所有,可作我再嫁之资。若不愿嫁,亦可长居裴家。”
“简而言之,是大人一纸手书,换了锦照一世自由。锦照拜谢大人,愿为大人守孝一年。”她再次盈盈下拜。
一旁的裴逐珖神色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兄且忍一忍。您还了嫂嫂自由,日后自有逐珖为嫂嫂鞍前马后……”
裴执雪终于发觉,裴逐珖最大的软肋竟非被他杀害的父母,而是同他一样——也是锦照。
在厌恶至极的同时,心底竟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毕竟长久以来,裴逐珖最擅长的,不过是在最暗处窥伺,于光下虚与委蛇。
沧枪?!
裴执雪本就赤红的双目陡然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原来当初自己感到身后有两股力不是错觉!他被那些人拖入水道前,看到的沧枪,并非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