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锦照清晨醒来便心口隐隐作痛,直至被宣入翊坤宫,那绞痛仍未消退。
心中惶惶不安,仿佛遗落了什么极重要之物,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裴择梧一路轻声安慰:“你别胡思乱想,按日程推算,他们此时应还未至南岭,怎会出事?”
凌墨琅深琥珀色的眸子凝向锦照:“本王本就承诺过,不管、也不在乎他的去处或死活,但若想知晓,也轻而易举。夫人是希望本王知道,还是不知道?”
锦照借低头饮茶避开他的目光:“锦照也不知,只是随口一问。”她轻抿一口,又问:“那……殿下可曾向他提过我身中药物之事?”
凌墨琅摇头:“这段时日我们相见时,不曾提起过夫人。夫人没透露过的,我自然也没有。”
轻点的指尖像是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锦照忽地想起,出征前,凌墨琅便是这般阻止了投怀送抱的她。
他仿佛生怕锦照反手将茶泼到他头脸上,一触即收,迅速解释道:“冒犯了。师父说你不宜饮凉,我为夫人重斟一盏。”
凌墨琅推门而入,示意不必行礼,而锦照原本也没打算起身。
游乙子见状,悠悠起身,将口中之言拉长,变成不成曲的调子,哼着开了房门:“老头子我哟,不看了——抓药去诶——”
坐在房中的锦照听得心惊肉跳,明知自己是坐在将门大敞也看不见的角落,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内挪了挪。
晟召帝亦双目泛红,一边抚慰皇后,一边对身旁狼狈不堪的兵部尚书道:“说罢。”
兵部尚书展开军报,声音枯涩地读起刚呈上的急报:大意是裴执雪于行军途中视察堤坝水情时,不幸失足溺水。
其表弟裴逐珖与近臣沧枪等将士当即卸甲营救,然洪流湍急,不但折损数十将士,更延误行军一日,最终只能为他立下衣冠冢,被迫放弃。
只见凌墨琅正远远避在树荫下,独自品茶。
这距离……应是听不清方才屋中对话。
游乙子摇头,无奈轻叹:“唉……痴儿终究还是痴儿。”
才至翊坤宫宫门口,便见跪了一地的宫人,皇后撕心裂肺的恸哭自殿中穿透而来,直刺人心。
锦照如遭重击,发狂般闯入殿内——只见皇后哭倒在晟召帝怀中,浑身颤抖。
她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殿里,哑声问时,已是泪流满面:“皇上,娘娘……莫非……莫非是大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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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见之后,锦照心中对凌墨琅的厌憎竟淡去了些许。他也极为识趣,再未现身,只是送来的药,却比锦照预想的多了许多。
她与裴择梧在宫中度过了一段吃吃睡睡、无所挂心的清闲时光。
锦照觉得眼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缪感,凌墨琅这样,仿佛她还是去年那牵手都紧张得要命的懵懂少女,甚至想笑,便放下茶盏,“有劳殿下。”
凌墨琅端正坐着,浓烈的五官线条极为惹眼。他垂眸为锦照重新满上茶,才声音紧绷地说:“约莫四日后,裴执雪就会‘溺水而亡’,传令兵会第一时间将他的死讯送回来。那时起,裴逐珖的人也会将他秘密送回开阳安置。”
“知道了,多谢殿下。”锦照平静回答,她又问,“敢问殿下可知,裴逐珖欲将人安排在何处?”
凌墨琅看穿她的担忧,生硬地安抚:“放心,外祖心中有数。”
锦照默然点头,略显局促地端起茶盏,才发觉茶已凉透。正待勉强饮下,却忽被凌墨琅抓住手腕。
不,不是抓,是只以指尖轻抵她手腕,便能让她动弹不得。
他扬声唤道:“殿下!”
一直待命的轮椅倏地一转,声响渐近。
听到游老先生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倒是叫人安心——思及此,锦照不禁将那窥尽春光的梁上小贼默默骂了千万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