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暮色沉沉, 群鸦昏昏,芳草萋萋。
天地混沌。
几个见过裴执雪风姿的宫女眼圈都红了——
确实是回来了。
只是,风华绝代的裴大人,如当年的太子殿下一般,尸骨全无。
直到裴逐珖凯旋归来,游乙子才在喂药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裴大人已凯旋归来,夫人何不起来相见?”
她才如自黄泉路上蓦然回转,神魂跌撞,重返人间——
睁眼是游乙子捻须的深奥微笑,与裴择梧苍白的脸。
锦照伏在她膝下哀哭,语无伦次地低语:“不会的…我不信…这定是大人的计谋……”
晟召帝耳边实在是被吵得头痛,抱起皇后向内殿去,命令刘福:“去,给她们备两顶轿子,将人送回去。命摄政王加派人手看顾,不得走漏消息。若有差池,决不轻饶。”
锦照被人搀出翊坤宫时,已浑身瘫软、目光涣散,泪水潸然不止,犹如魂魄离体。
她强忍满心酸楚,上前紧紧抱住锦照, 一遍遍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云儿在,云儿一直陪着您。”
裴择梧也坐在锦照身侧。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黯淡无光,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双颊凹陷,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声道:“嫂子,兄长之事,府中应也是刚得知。你我要振作起来,回去为他……”她干涩的眼中又一次涌上泪水,“好好操办后事。”
锦照见她如此悲痛却仍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中越发酸涩愧疚,奈何用尽力气也只能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是,我要撑住……为大人送行。”
四周空寂, 游乙子起身道:“夫人节哀, 裴小将军正在大殿汇报此事, 我等尚不知情。夫人方醒,宜稍进温补膳食与糖水为宜。此前欺瞒,实属权宜,待夫人康复后,尽可追责老朽。老身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锦照一眼,拱手离开。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锦照轻声道。
众将合议后,一致推举裴逐珖接替裴执雪统领三军。
锦照心中剧震——沧枪竟会背叛裴执雪??!
她还不及作出反应,便听身后一声惊呼,裴择梧已软软晕倒在地,幸得方才追她们入内的宫女及时将她扶住。
裴择梧终究是含泪向锦照道出实情:“兄长他……确已随洪流而去。随军带回的,唯有一具衣冠冢……”
出乎意料的是, 锦照并未如初次听闻时那般歇斯底里。她身子晃了几晃, 眼神空茫。
而后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得厉害:“棺中……所盛何物?”
随军回来的,只是一具衣冠冢。
而毫不知情的锦夫人正强撑着虚弱不堪的病体,气若游丝地抓着裴小姐的手,眼里绽放出欢喜的神采:“我就说那是大人的计谋,他们现下走到何处了?来人,快为我梳妆,我亲自去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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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真的回来了?”
满室之人皆面露悲戚,只觉得游老先生这样将悲痛欲绝的锦夫人骗醒,太过残忍。
裴择梧死咬着牙关不说话:她的哥哥已经没了,但她不愿也失去锦照。
彻底从摄政王口中确定裴执雪的死讯之后,还趁人不注意上吊寻死过一回,幸被贴身侍女即时发现,才抢回一条命,却始终昏迷不醒,游乙子为她诊脉后,只得惋叹:“锦夫人悲绝过度,心脉俱断,这是存了死志…非药石能解……”
裴择梧听闻,越发日夜伏在锦照身前痛哭不休。
尽管宫女每日喂她肉糜清水、悉心擦洗,这昏迷中的少女仍肉眼可见地凋萎下去,迟迟未见转机。
四目相对,惟有泪千行。
这些日子, 云儿担忧之余,心中一直有惑:
姑娘明明已对裴执雪心生戒备, 他死了固然会感到悲伤, 可何至于心灰欲死冷到决意相随?
见她转醒, 云儿自是大大松了口气, 心中欢喜,但见锦照哀痛入骨,也不由跟着心如刀绞。
锦照膝行上前,死死拽住那尚书的衣领,表情狰狞,状若女鬼:“你胡说!你们都胡说!大人怎么可能!是有人害了他!”尚书几乎被她掐得上不来气,又不忍还手,只能强撑着道:“夫人节哀……咳……众目睽睽之下,身边……身边又都是大人最亲近之人……”
锦照全力推开他,又扑到皇后脚边:“娘娘!这是假消息!定是叛军奸计!快将那报信之人——抓起来审!”
皇后却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