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是裴执雪亲手为他们打造的樊笼。
但谁能挣脱他和他的“规则”呢?
罢了。从前还是太天真,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她还没见过有谁能真正肆意活着。
她听见小贩卖烂果被客人揪打时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妓子立在秦楼花窗前叫骂穷书生的尖酸之言逐渐拔高,又被途经一对夫妻为小儿啼哭而争吵的声音盖过……
还有稚子争抢糖葫芦的嬉笑,食肆伙计悠长嘹亮的开张吆喝,不远处爆出轰然大笑与贺喜锣响惊了马,似是哪家正庆乔迁之喜,过了喧嚣处,隐约听到友人久别重逢的哽咽声……
万千声响,爱憎悲欢,世间百态,一壁之隔。
她站在门口,垂眸睨看裴逐珖,妩媚却又凛冽不可侵,问道:“你还有甚话想说?你的目的为何?你们兄弟有仇?”她重新披了下外面搭着的巾子, 催促,“有话就说,回府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裴逐珖笑笑, 桃花眼微微弯起,若非瞳孔依旧有那种诡异的非人感,当真迷惑人,会只当他是个打马游街的纨绔公子哥。
他利落地纵身上马,干脆道:“机会不缺,逐珖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确认嫂子究竟与谁是一路人。走吧。”说着,拉了一下缰绳。
裴逐珖黑漆漆的桃花眼圆睁,意外道:“嫂子不是去求子的?您去的那间禅房向来是求往生者护佑子孙后代枝繁叶茂的……”
锦照长吁一口气,沉重道:“非也,我只是去拜祭长姐……”
“那就说得通了,”裴逐珖孩子气地挠挠头, “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求子出来如您那般失魂落魄……我还以为……”
裴逐珖下马,撩开车帘道:“嫂子,听澜院到了,筝版,你扶嫂子下来。”
赶车人已架好车梯,退在一边。
锦照等在筝版身后,只潦草扫到他一眼,心中略奇,这人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并没在意。
“嗯。”
锦照一路已经把自己安慰得七七八八,已然没有了那被人扼住喉咙般的绝望,只想赶紧回去将身上这身大不敬的衣裙处置了,回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躺过余生。
什么孩子,她原本也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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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无相庵静谧到诡异, 只余山风摇过梧桐叶隙的轻响。
车厢里锦照闭着眼宽慰自己,车外的裴逐珖却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隐蔽地向后看去。
果然有一队车马从拐角处出现。
他收起铜镜,讥讽一笑,而后躬身又敲窗,道:“嫂子,要到府门口了,戴好帷帽。”
锦照将自己想象成一滴水,坠入沸腾的俗世沧海中。
奇异地,那剜心刻骨的剧痛与茫然,竟在这嘈杂里,被冲刷得淡薄了些许。
仔细想想,裴择梧院中遮天蔽日的樱树、席夫人佛经渡不完的人、裴老爷湖心上的居所、她永不会有的胎儿……
马车辘辘启程。
锦照头昏昏沉沉,似有千钧重,许是真受了寒。
她竭力想厘清思绪,谋划今后,念头却如狂风卷席下的云絮,越飘越散。便索性合上眼眸,将全部心神都抛掷向车外那片滚沸喧嚣的烟火人间。
他的话点醒了锦照。
她这幅颓唐模样可不妥,任何人见了都会起疑。于是少女抬手理了理鬓发, 肩背端直, 仪态万千地进了马车, 迤逦华贵的裙角从巾子下露出。
艳光四射, 再无疲态。
而后看到门内的云儿正飞奔回去,应是要将矜绛换出来。
整个计划虽有波折,但也算行云流水,只是真相太过残酷,与她期待相距甚远。
什么贾家,原本他们占了莫家家产还凌虐莫夫人致死,也不配活着。
但……
在思索中,马车嘎吱停住。
锦照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赶在帝后出行前从后门离开。到山脚时,裴逐珖的马车仍候在山下。
哑女筝版扶着锦照上车,至最后一阶时, 裴逐珖幽幽道:“长兄过去总说‘裴家这血脉, 最好断绝’,没想到不过几年, 就为嫂子打破了誓言。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
锦照心脏钝痛, 停下脚步, 再没力气同裴逐珖打哑谜,退出钻了一半的马车,警惕问:“逐珖为何忽有此言?”

